楚砚舟:“写。”
“盖印吗?”
“盖。”
李明辉心里顿时踏实了一点。
人在外地查案,最怕老板口头画饼。能写能盖印,那就是正经凭证。
楚砚舟看他那副终于活过来的表情,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恢复正色。
“赴宴何时?”
高泉在门外回道:“陈茂才留话,若贵客方便,今晚酉时,望潮楼。”
李明辉看了看天色。
时间不多。
他把流程图又抄了一份简图,只留下自己能看懂的符号。真图收进楚砚舟的贴身文匣,简图放进袖中,方便随时对话。
楚砚舟起身,走到他身边。
“今晚你跟朕去。”
李明辉点头:“当然。陈茂才多半会试探账目,臣不去,您容易被他绕进商话里。”
楚砚舟垂眸看他:“朕有一个条件。”
李明辉抬头,心里本能一紧。
皇帝提条件,通常都不是什么轻松事。
“什么条件?”
楚砚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低而稳。
“你坐朕旁边,不许离开朕三步之内。”
第201章 赴宴不吃饭,吃证据
楚砚舟那句“不许离开朕三步之内”落下后,李明辉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算了一下望潮楼雅间的桌子有多大。
三步。
按皇帝的步子算,差不多能把他锁在半张桌旁边。
他抬头看了楚砚舟一眼,认真道:“公子,若对方席间敬酒,臣能不能往旁边躲半步?”
楚砚舟垂眸:“为何要躲?”
“臣酒量不太行。”李明辉很坦白,“而且臣怕他们往酒里加东西。倒不是说一定会下毒,万一加点让人说胡话的东西,臣这张嘴容易把休沐补贴都说出去。”
高泉在旁边低头整理佩刀,嘴角差点压不住。
楚砚舟淡声道:“你的酒,朕替你挡。”
李明辉心里一顿。
这话听着很像霸道老板替下属挡酒,放在前世饭局上能让他感动三秒。但问题是,替他挡酒的人是皇帝。
这要是被陈茂才看出来,那酒席还没开,身份就先露一半。
他赶紧道:“公子不必太明显。臣是账房,少喝酒也合理。您要是替臣挡得太顺手,陈茂才会起疑。”
楚砚舟看他:“那你如何说?”
李明辉想了想:“就说我算账伤了胃,喝酒手抖,容易把账记错。”
楚砚舟看着他,半晌道:“你倒是会替自己找病。”
“职场生存技能。”李明辉说完,又意识到这个说法不太古代,立刻补了一句,“臣的意思是,出门在外,保命要紧。”
酉时前,两人换了衣裳。
楚砚舟仍是富商东家的打扮,衣料不显山露水,却压不住那股冷清贵气。李明辉则穿得规矩些,袖中藏着一份简化证据图,腰间挂着小账袋,看上去真像个随时能从别人账里抠出三文钱的账房先生。
望潮楼在南安城东,临河而建。
楼下灯火早早亮起,门口停了不少车马。掌柜一见他们进门,立刻迎上来,笑得比烛火还亮。
“楚东家,李先生,陈会长已在三楼候着了。”
李明辉脚步微微一顿。
他们还没报姓,对方已经叫出了“楚东家”和“李先生”。
望潮楼果然不是普通酒楼。
楚砚舟神色不变,抬脚上楼。
三楼雅间门一开,热气和酒香扑面而来。
陈茂才站在主位旁,满脸笑意地拱手:“楚东家,李先生,可算把二位盼来了。”
屋内不止他一人。
左侧坐着三个商人,年纪都在四十上下,衣着体面,面前摆着酒盏。右侧还有两名作陪的本地乡绅模样人物,见楚砚舟进来,全都起身见礼。
李明辉一扫,心里先记人数。
陈茂才没有单独设宴,而是拉了南安城里几位有头有脸的商人作陪。
这是排场,也是压力。
若楚砚舟和李明辉只是普通京中商客,面对这么一桌本地人,多少要被压住气势。若他们身份不寻常,这些人又能帮陈茂才观察反应。
陈茂才引楚砚舟入上座。
楚砚舟没有推让,直接坐了。
李明辉按规矩坐在他右侧稍后的位置,刚好在三步以内。他落座时,目光扫过桌面,发现酒菜铺得极盛。
一桌主菜,两桌辅席。
海味、盐焗鸡、炙鱼、蒸蟹、羊肉、时蔬,一眼看过去足有二十多道。旁边还另摆着甜汤和果子,像是怕贵客觉得南安寒酸。
李明辉心里却只冒出一句话。
排场越大,账越脏。
陈茂才亲自端起酒壶,先给楚砚舟斟酒。
酒杯是银杯。
细口,杯壁薄,杯底刻着云纹,放在灯下微微泛光。
轮到李明辉时,陈茂才手一转,旁边小厮递上来的却是普通瓷杯。
李明辉看见了,面上半点没动,只笑着欠了欠身:“陈会长客气。”
心里已经记了一笔。
给楚砚舟用银杯,给他用瓷杯。
这不是礼节疏忽,而是身份判断。
陈茂才认为楚砚舟是真正的贵客,值得试毒、值得防范;他这个账房只是随行人,重要,但没重要到同等规格。
这很好。
说明陈茂才还没完全摸清他们。
酒过第一巡,陈茂才笑着道:“楚东家远道而来,南安招待不周,还望莫怪。南安地方小,靠盐吃饭,诸位都是盐业里讨生活的人,今日也算给二位接风。”
左手边一个留短须的商人立刻接话:“是啊,京城贵客难得到南安。楚东家若有看得上的生意,咱们也好尽些地主之谊。”
李明辉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吃,只在碗边拨了拨。
那短须商人说话时,眼睛先看陈茂才,再看楚砚舟。
旁边两人也是一样。
他们不是临场闲聊,而是提前对过话,知道什么时候该捧,什么时候该试。
楚砚舟端着银杯,只沾了沾唇:“楚某只是路过。”
陈茂才笑意不减:“路过南安,却亲自去盐场看了看,楚东家这路过,倒比旁人细心。”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点。
试探来了。
李明辉低头喝茶,心里给陈茂才鼓了个不情愿的掌。
会问。
看似闲谈,实则把盐场摆到桌面上,想看楚砚舟怎么解释。
楚砚舟放下酒杯:“商人到一地,看当地最重的生意,有何不妥?”
陈茂才轻轻一笑:“自然不妥。只是盐业规矩多,外来客看不懂,容易误会。”
“误会什么?”
楚砚舟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陈茂才抬手示意上菜,借这个动作缓了一下:“比如盐场整修,外头便有人传闲话,说是封场避人。可盐池修缮、仓房盘点,本就是常事。”
李明辉差点被茶呛住。
盐池修缮。
仓房盘点。
这几个字从陈茂才嘴里说出来,简直像有人当着审计的面补假发票。
他放下茶盏,笑得很客气:“陈会长对盐场事务很熟?”
陈茂才看向他:“南安盐商,哪有不熟盐场的?李先生也是做账的人,应当明白,货从哪里来,账就要从哪里看。”
“明白。”李明辉点头,“所以货若少了,账也会少。货若多了,账却少了,那就有意思了。”
短须商人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陈茂才脸上的笑也淡了半分。
楚砚舟侧眸看了李明辉一眼。
李明辉端起瓷杯,乖巧得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陈茂才很快笑道:“李先生说话有趣。做账的,果然都爱较真。”
“养家糊口,不较真不行。”李明辉叹了口气,“账错一笔,东家少不得扣钱。”
楚砚舟听到“扣钱”,眼底动了动。
陈茂才没有再接这茬,转而劝菜。
李明辉仍旧没怎么动筷。
他不是不饿。
他是忙。
席间众人每一次交换眼色,每一句话前后的停顿,他都在记。
右侧那个姓吴的绸缎商,明明说自己与盐业无关,却在谈到石湾渡时下意识看了陈茂才一眼。
左手边的短须商人端杯时袖口滑起,露出一角木牌边。
李明辉原本只扫一眼,下一刻心里就绷紧了。
那木牌的颜色、边角磨损、刻字方式,都像盐场工牌。
不对。
商人身上怎么会有盐工工牌?
他没有立刻看第二眼,只把筷子掉到桌下。
“失礼。”
李明辉弯腰去捡,手却在桌下轻轻扯了一下楚砚舟的袖口。
楚砚舟没有低头,仍旧听陈茂才说话。
李明辉起身时,用极轻的动作把茶盏往左边挪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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