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仓在城东河边,外头挂着陈记仓院的牌子。
院墙不算特别高,里头却大。
进门后是两排仓房,中间空地上停着几辆板车。仓房门口堆着麻袋,空气里满是干盐味。
李明辉一进门,脚步就慢了。
他先看地面车辙,再看仓房朝向,又看搬运工的手。
车辙深。
说明近期进出货不少。
仓房通风好,堆盐位置离地垫高,说明这不是临时仓,而是长期存盐的地方。
陈茂才在旁介绍:“这是陈某名下的一处小仓,平日存些盐货,供城中铺子周转。”
小仓?
李明辉抬头看了看两排仓房,心里冷笑。
这要是小仓,那他前世公司茶水间都能叫国库。
楚砚舟淡声问:“存量多少?”
陈茂才答得很顺:“眼下约有四五百石。盐货流转快,今日多,明日少,不好精算。”
李明辉听到“四五百石”,差点想当场给他发一张虚假陈述警告单。
这仓里光外头堆着的袋子,看起来就不止这个数。
他没有拆穿,反而走到最近一摞盐袋前:“陈会长,不介意我称一袋?”
陈茂才笑容略僵:“自然不介意。”
搬运工上前,把一袋盐搬到秤钩旁。
李明辉亲自扶秤。
盐袋一挂上去,秤杆压得很稳。
他看了刻度,又让书吏记下。
“一袋约一石二斗。”
陈茂才道:“南安盐袋大些,方便运输。”
李明辉点头,又从旁边另一摞随机挑了一袋。
重量差不多。
再挑第三袋,仍旧差不多。
这说明仓里的袋重不是乱的,而是标准出货规格。
他蹲下,用竹片从袋口挑出一点盐,捻了捻。
干湿适中。
颜色洁白。
与盐场和盐市私盐一致。
楚砚舟配合地问:“如何?”
李明辉恭敬答:“盐色好,袋重稳,仓储也不差。若只是城中铺子周转,这规模有些富余。”
陈茂才笑道:“南安盐商多,陈某托诸位抬爱,生意还算过得去。”
李明辉没接话,开始在仓里转。
他看似随意,实则每走一段都在数。
左排一号仓,横向二十袋,纵向十五排,堆高四层。
二号仓差不多。
右排仓房更多,里面还有半仓未封口的盐袋。
他没有拿笔明算,只在心里快速估。
一袋约一石二斗。
每仓几百袋。
两排仓房加起来,绝不止四五百石。
楚砚舟一直走在他旁边,保持着三步之内。
陈茂才陪笑,话却越来越少。
李明辉每摸一袋盐,他眼角就跳一下。
到第三间仓房时,李明辉忽然停住:“这些袋子封签不同。”
陈茂才看了一眼:“不同批次进货,封签自然不同。”
“有道理。”李明辉笑了笑,“陈会长这仓里,货源挺广。”
陈茂才眼底微微一沉。
这句话看似夸他,实则在点他盐货来源复杂。
仓房深处,有几名伙计正在搬文书箱。
见他们过来,伙计动作明显加快。
李明辉看见了,却没立刻过去。
他先转身问陈茂才:“陈会长名下盐铺几间?”
“三间。”
“只供三间盐铺?”
“也供些熟客商户。”
“每日出货大概多少?”
“这个不好说,旺季淡季差许多。”
陈茂才回答得圆滑。
李明辉却已经不需要他给准数。
他看仓、看袋、看车辙、看工人数量,就能估一个范围。
这处盐仓存货约两千石。
如果只供应三间盐铺和少量熟客,这库存至少超出正常商人五倍。
库存不会骗人。
商人囤货有成本,盐放久了也会受潮结块。除非他有稳定的大规模分销渠道,否则不可能压这么多盐在仓里。
参观快结束时,陈茂才明显松了一点。
他以为李明辉只是称了几袋盐,没有抓到什么大把柄。
李明辉也表现得很配合,甚至夸了两句仓房通风不错。
出仓前,门口堆着一摞文书。
像是刚才伙计来不及搬走,临时放在那儿的。
李明辉走过去时,脚下一绊。
“不好意思。”
他“不小心”碰倒了最上面一摞纸。
文书哗啦散开。
陈茂才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无妨无妨,让下人收拾便是。”
李明辉已经弯腰去捡。
他的动作很快,却不乱。
就在捡起最上面那张纸时,他眼神落在右下角。
运盐单。
出货地:陈记东仓。
数量:三百石。
收货方:京郊东仓。
李明辉手指微微一紧,又立刻松开。
他把那张纸和其他文书叠回去,笑着递给伙计:“是我不小心。”
伙计忙接过,低头退开。
陈茂才的笑已经有些发硬:“李先生客气。”
李明辉像是什么都没看到,回到楚砚舟身边。
楚砚舟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有事。
出了盐仓,上车后,李明辉才从袖中取出小册。
他没有直接说话,而是在纸上写下一行。
陈茂才盐仓存盐约两千石,超出正常商人库存五倍。
楚砚舟看完,微微点头。
李明辉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方才文书中见运盐单,收货方:京郊东仓。
楚砚舟的目光停在“京郊东仓”四个字上,冷意一点点沉了下来。
第205章 运盐单上的京郊东仓
马车一路回客栈,李明辉都没开口。
他怕自己一张嘴,就忍不住把陈茂才当场骂成一个行走的私盐中转站。
京郊东仓。
这四个字太关键了。
此前他们从京郊西仓查到私盐,后来又发现东仓亏空、仓储旧网、周门门生和通济商号。如今陈茂才盐仓里的运盐单,收货方竟然写着京郊东仓。
这说明南安私盐不是零散流向地方。
它进过京郊仓储体系。
而且不止西仓。
东仓也可能参与过中转。
回到客栈后,高泉立刻封门。
李明辉坐下第一件事,就是铺开大纸。
楚砚舟站在桌边,没有催。
李明辉先写南安盐场。
下面列:真实产量八千石,上报五千石,差额三千石。
再写盐工工牌、灰烬残纸、称重木签。
这三样证据证明源头造假。
接着写陈茂才。
名下盐仓存盐约两千石。
私盐市价低官盐三成。
摊贩承认其掌控货源、价钱及衙门应对。
陈茂才为通济商号南安代理人。
这几条证明本地分销。
再往后写石湾渡。
私人码头。
位于官航分叉口。
私盐车曾驶入后换船。
这证明运输分流。
最后,他把“京郊东仓”四个字写在纸中央。
笔尖落下时,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李明辉抬头,声音很稳:“最后一块拼图落定了。”
楚砚舟看着那张图:“说。”
李明辉用笔从南安盐场开始连线。
“南安盐场产出账外盐,真实月产约八千石,只报五千石。多出的三千石不入官账。”
线到石湾渡。
“账外盐经车运出场,不走官盐分销点,而是进入石湾渡私人码头,转水路。”
线到陈茂才盐仓。
“陈茂才负责本地存储和分销。他的仓里存盐约两千石,远超三间盐铺正常周转规模,且盐市私盐品质与盐场一致。”
线到京郊东仓。
“部分盐再通过水路或商货名义运往京郊东仓中转。东仓本来就有亏空和假账,正好可以藏货、换货、走账。”
最后线到通济商号。
“银子从各地销售回流,经通济商号包装成货款、捐资、年礼,再送回周门旧网。”
他说完,屋里一时间只剩纸张被风吹动的轻响。
书吏看着那张证据链图,后背一阵发麻。
这已经不是单个盐商贩私盐。
这是从官营盐场到京郊仓储,从地方商会到京城商号,从运输码头到朝中旧臣的一整条链。
楚砚舟沉默了很久。
李明辉没有打扰他,低头把证据按类别整理。
他写得很快,却每一项都留了出处。
一、盐场产量造假:工牌、残纸、称重木签互证。
二、盐工用工异常:编号超过官册人数,实际用工约三百,官册报两百。
三、私盐市场泛滥:盐市实地购买,价格低官盐三成,品质同盐场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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