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手指轻轻一顿。
不需要外人操心。
这六个字,他记住了。
表面听,是地方官维护秩序。
往深处听,就是你们别插手。
楚砚舟眼神淡了些:“若地方真安稳,自然不必旁人操心。”
陆承远像没听出话里的锋芒,仍旧笑道:“正是这个理。陈会长在南安盐业里有些声望,若他有招待不周之处,本官代他赔个不是。商人嘛,难免重利,有时说话行事急了些。”
李明辉心里那张关系图,又添了一条线。
知府主动替陈茂才说话。
这不是普通熟识。
这是官面背书。
陆承远又问了几句京城风物,话题绕来绕去,都在试楚砚舟的身份、来意和底气。
楚砚舟答得很少。
越少,陆承远越摸不准。
李明辉则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像个懂规矩的账房,只偶尔补一句无伤大雅的话。
可他脑子里没停。
知府任南安八年。
盐税年年优等。
私盐却在盐市明卖。
陈茂才能掌控货源、价格和衙门应对。
这几项放在一起,陆承远要么是真瞎,要么就是在这张网里坐得很稳。
一盏茶喝完,陆承远终于起身送客。
走到后堂门口,他看着楚砚舟,语气比方才低了些:“二位远道而来,本官本该多留几日。只是南安城近来不太平,二位若无要事,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李明辉抬眼看过去。
陆承远脸上还挂着那副和气笑,像真是替他们着想。
可那句话落在耳朵里,半点都不像好心。
更像一只软绵绵的手,隔着袖子按住了刀柄。
第207章 威胁说得比包子还软
李明辉出了知府衙门,第一件事就是回头看了一眼门匾。
南安府三个字写得端正大气。
可他现在怎么看,都觉得那块匾后面像挂着一张账外账。
高泉从侧巷靠近,低声道:“公子,外头无异动。前后门都有人盯着,衙门里也没有调兵迹象。”
楚砚舟点了下头,没有立刻说话。
李明辉憋了一路,直到拐过衙门口那条街,才忍不住开口:“这知府的威胁水平,比宫里的太监还差。”
高泉脚步一顿。
跟在后头的侍卫差点没绷住。
楚砚舟看了李明辉一眼:“何意?”
李明辉压低声音:“太软了。说什么南安城近来不太平,让我们早些离开。听起来像送温暖,实际上每个字都在赶人。问题是,他都请到衙门了,还把话说得跟早市包子似的,皮软馅也软,咬下去才知道烫嘴。”
楚砚舟没笑。
他在想陆承远。
一个任南安八年、年年考评优等的知府,不可能连威胁都不会说。
软,不代表弱。
有些人坐久了地方官的位置,最擅长的就是把刀藏在笑里,把压力裹在礼数里。只要你退,他便说自己从未逼过你;你若不退,他就有下一层手段。
回客栈的路不长,楚砚舟却走得很慢。
李明辉看出他在思索,没再打扰。
到了客栈,高泉先检查门窗,确认无误后才关门。
李明辉坐到桌边,第一句话就是:“陆承远和陈茂才关系不浅。”
楚砚舟坐下:“说。”
“他刚才替陈茂才赔不是。”李明辉把茶盏往旁边一推,“这话很关键。若只是寻常盐商会会长招待京城商客,知府根本不必亲自下场。可他不但请我们去衙门,还替陈茂才缓颊,说明陈茂才的事,他知道,也愿意保。”
高泉道:“也许只是地方官维护本地商户?”
李明辉摇头:“普通维护不会说‘不需要外人操心’。这六个字才是重点。”
他说着取过纸,直接写下这六个字。
不需要外人操心。
墨迹未干,楚砚舟的目光落在上面。
李明辉继续道:“这句话看似讲地方自治,实际是在划地盘。意思是南安盐业是他们自己的事,京城来的人别插手。可盐税是朝廷的钱,盐政是国法管的事,他凭什么说不需要外人操心?”
屋里安静了一瞬。
书吏默默记下。
李明辉又把陆承远的几句话列在纸上。
问身份。
问来意。
强调盐业规矩多。
强调民风淳朴、盐业兴旺。
替陈茂才赔不是。
劝早离开。
一条条摆出来,味道就很明显了。
楚砚舟道:“他在试探朕的底。”
“对。”李明辉点头,“而且他不确定公子的身份,所以没敢直接扣人。他今日更像是把官威亮出来,告诉我们陈茂才背后有知府。”
高泉脸色沉了:“若我们还不走?”
“那他就要判断,是继续软压,还是动硬手。”李明辉道,“放火、盯梢、栽赃、截信,都有可能。”
说到这里,他想起什么,立刻翻出南安知府相关资料。
这几日他们查盐案,顺手也让人搜了南安官员的履历。
陆承远的材料不算多,但足够看出问题。
李明辉铺开一看,眉头就皱了。
陆承远,五十三岁。
八年前调任南安知府。
任内盐税账面平稳,从未出现大亏空,大楚吏部考评多年优等。
为官评价四个字:稳重能干。
李明辉盯着“从未出现大亏空”这一行,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笑里没多少温度。
楚砚舟问:“看出什么?”
“八年不出问题,要么是真能干,要么是和出问题的人穿一条裤子。”
李明辉把履历推过去,“南安盐场真实产量被瞒了这么久,盐市私盐明卖,陈茂才仓里存盐两千石,运盐单还连着京郊东仓。就这种地方,知府考评年年优等,这不是能力强,是账面粉刷得强。”
楚砚舟拿起那份履历,眼神渐冷。
李明辉又问高泉:“能查到知府府上的开销吗?”
高泉道:“属下已让人查过一部分,账不全。”
“有多少算多少。”
半个时辰后,侍卫送来几张抄录。
南安知府府上近三年置办宅修、宴席、节礼、用度,不能说详尽,却能看出大概。
李明辉看了不到一刻钟,表情就微妙起来。
“陆大人挺会过日子啊。”
高泉问:“有问题?”
“问题大了。”李明辉拿笔圈出几项,“知府俸禄一年多少?”
书吏立刻报了数。
李明辉又把府上开销加起来,算到一半就停了。
“不用算完了,光已查到的宅修、茶酒、节礼,就超过他俸禄能支撑的水平。还没算家眷用度、仆役、车马、人情往来。”
他抬头看向楚砚舟:“公子,这不是节俭官员偶尔办两场酒席,这是长期超支。”
楚砚舟问:“来源?”
“要么收礼,要么分润。”李明辉道,“南安最大的油水就是盐。陈茂才能把私盐卖到满街都是,知府若没拿好处,他图什么?图百姓骂官盐贵吗?”
这话说得直白,屋里没人接。
李明辉也不需要别人接。
他把报告翻到新页,写下一行。
南安知府陆承远,疑似利益相关方。
写完,他又补了几条依据。
一,任职八年,盐税长期账面优等,与实际私盐泛滥矛盾。
二,公开替陈茂才缓颊,并劝外来者离开。
三,府上开销远超俸禄水平,财源不明。
四,言辞强调南安盐业不需外人操心,存在明显排查阻挠倾向。
李明辉写完最后一个字,手腕有点酸。
他揉了揉腕子,低声嘀咕:“这出差保障清单还是写得太保守了,应该加一条,地方知府不得半路请喝茶。”
楚砚舟看了他一眼:“你还想列多少条?”
“看对方能作多少妖。”李明辉很诚实,“臣本来只想查账,现在感觉像被整个南安官商联合劝退。若再不加条款,臣的身心健康很难保证。”
楚砚舟把旁边的点心碟推给他:“先吃。”
李明辉看见点心,脸色缓了一点:“公子,这算工伤慰问吗?”
“算。”
“那臣能不能申请热茶也算?”
楚砚舟抬手。
高泉默默去叫人送热茶。
这一点小插曲,让屋里沉重的气氛松了半分。
但也只有半分。
入夜后,客栈外多了几道陌生脚步声。
高泉的人换了两轮岗,始终盯着街口和后巷。
李明辉把报告整理好,按证据类别重新封存。忙完时已近三更,他困得眼皮打架,刚准备回房,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先是有人喊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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