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淡淡看他:“朕记得。”
李明辉满意了。
他刚把“方德正”三个字圈起来,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客栈掌柜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
“二位公子,楼下来了位客人,说是镇上的方掌柜。”
李明辉的笔尖停在纸上。
掌柜又道:“他说听闻京城来的布商到了槐安,特来拜见。”
第223章 方掌柜的笑脸比陈茂才还假
李明辉低头看着纸上的“方德正”三个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说曹操,曹操自己带着名帖上门。
他抬头看楚砚舟。
楚砚舟神色平静:“见。”
李明辉把桌上的异常表收进账匣,动作很快,却不慌。外头的人来得突然,恰恰说明他们今日走访商铺的消息已经传到方德正耳朵里。
对方未必知道他们真实身份。
但肯定知道槐安来了两个京城布商,而且问了不少账。
这种人主动上门,不是热情,是试探。
很快,客栈伙计引着一个中年男人上楼。
来人四十来岁,圆脸微胖,穿一身栗色长衫,腰间挂着玉佩,手里还拎着一只竹篮。人还没进门,笑声先到了。
“二位贵客远道而来,方某未曾远迎,实在失礼。”
李明辉一眼就认出来,这人不是染坊里接待他的管事。
但看这气派,应该就是方德正本人。
他笑得太满了。
满到脸上每一块肉都像提前排练过。
李明辉心里默默评价:比陈茂才还假。
陈茂才的笑是商人带刺,方德正的笑是棉花裹针。前者至少让人知道他不是好东西,后者则努力让你觉得他是全镇最和善的人。
方德正进门后,先递上名帖。
“在下方德正,听闻二位是京城来的布商,特来结识一二。”
李明辉接过名帖,看了一眼。
名帖做得很讲究。
上面印着三行身份。
槐安镇商会副会长。
通济商号青州分号掌柜。
方家染坊东主。
李明辉看完,差点又想笑。
这人倒是坦荡。
把能让人怀疑的身份全印在一张名帖上,仿佛只要够光明正大,就没人会觉得他有问题。
楚砚舟坐在主位上,只淡淡点头。
李明辉便自然接过话:“原来是方掌柜。我们今日在镇上转了转,正听人提起你。”
方德正笑意更深:“槐安镇不大,做点小买卖,乡亲们给面子罢了。”
他说着,把竹篮放到桌边。
“这是本地特产,几样点心和果干,不值钱。二位远来辛苦,尝个新鲜。”
李明辉扫了一眼竹篮,没有立刻接。
楚砚舟也没动。
方德正脸上的笑仍旧稳得很,像这种场面他见多了。
李明辉便笑道:“方掌柜客气了。我们只是来看看行情,哪敢一到地方就收礼。”
“不过是些吃食。”方德正道,“若二位嫌弃,倒是方某失礼。”
话说到这份上,不收反而显得刻意。
李明辉让伙计接了篮子,先放到一旁。
方德正这才坐下。
他坐姿很稳,手指搭在膝上,指甲修得干净。一个做染坊的人,手上一点染料痕迹都没有,可见平日确实不下工坊。
李明辉先给他倒茶:“方掌柜消息灵通,我们今日才到槐安,你便知道了。”
方德正笑道:“镇上商路就这么几条,京城来的布商少见。二位气度不凡,乡亲们自然会多说几句。”
“方掌柜来,是想谈布?”
“正是。”方德正看向楚砚舟,“方某听闻二位在寻青布货源,正巧方家染坊有几批好货。若贵东家有意,价格好商量。”
楚砚舟没开口,只看了李明辉一眼。
这就是让账房谈。
李明辉立刻进入角色:“我们要的量不小,先看产能。方掌柜的染坊,一月能出多少匹?”
方德正眼都没眨:“寻常月份三千匹,旺季能到五千。”
李明辉手里的茶杯差点停住。
好家伙。
白天管事说十日五百匹,已经很敢说。方德正张口一月五千匹,直接把产能吹上天。
按他白日看到的实际人手和染缸使用情况,方家染坊正常一月出一千五百匹都算勤快。若五千匹是真的,那后院得藏着三倍工人,染缸得夜夜自己干活。
李明辉面上却很平静。
“方掌柜这产能不低。工人不少吧?”
方德正端茶笑道:“前后院加上外头合作的小作坊,百来号人总是有的。”
外包。
李明辉心里记下一笔。
这话倒是给虚假产能留了口子。
他继续问:“若我们定两千匹青布,一个月内能交?”
“能。”方德正答得很快,“若贵东家急,二十日也可。”
李明辉故作惊讶:“二十日两千匹?槐安还有比方家更快的染坊吗?”
“方某不敢说第一。”方德正笑得谦逊,“但在槐安,总还能排得上号。”
楚砚舟忽然开口:“通济商号也从你这里拿货?”
方德正眼神微顿,很快恢复自然。
“通济商号生意大,青州不少作坊都和他们有往来。方某不过是其中一家。”
李明辉接上:“方掌柜既是通济青州分号掌柜,又说方家染坊只是其中一家,这账不好分吧?”
方德正笑容不变:“东家说笑了。商号归商号,染坊归染坊,账目自然分明。”
李明辉点头:“那就好。我们东家最怕账不清。”
方德正看向楚砚舟:“京城大商,谨慎些是应当的。二位若愿意合作,方某可给一个实在价。青布每匹比市价低三分,量大还能再谈。”
这价很诱人。
诱人得不正常。
槐安青布行情李明辉今日已经问过。方德正这个价格,扣掉人工、染料、损耗和运输,利润薄得吓人。若再给分红,那就不是做生意,是拿布铺路。
李明辉笑了笑:“价格确实漂亮。但我家东家做事稳,今日先谈,回去还要算。”
方德正也不催:“应当,应当。生意嘛,算清楚才长久。”
李明辉又顺势问了染料来源、交货地点、账期和税票开具。
方德正答得很圆。
该详细的地方详细,该含糊的地方含糊。尤其问到税票,他只说“镇上商税都有规矩”,却不说官府回执在谁手里。
这人比陈茂才难对付。
陈茂才贪得急,露相快。方德正不一样,他把自己嵌进了槐安镇的每一条生意里,笑着说每句话,都像在给自己留退路。
谈了半个时辰,方德正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对楚砚舟拱手:“方某诚心结交京城贵客。若二位愿意在槐安长期做布,方某必尽地主之谊。”
楚砚舟淡淡道:“再议。”
方德正笑着退下。
门合上后,李明辉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方德正下楼,上了停在客栈外的马车。
等马车走远,他才回头。
“陛下,他报的产能是假的。”
楚砚舟问:“差多少?”
“至少高出一倍。”李明辉道,“他白日院内实开染缸只有七口,在岗不足二十人。就算加上外包小作坊,一月五千匹也太虚。除非槐安镇所有小染坊都给他一家干活,还不吃不睡。”
楚砚舟看着名帖:“他主动来找我们,说明他不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
“对。”李明辉把名帖拿起来,“若知道陛下在这里,他不会来试探布匹合作,而是先毁账跑路。”
他说着,用指尖点了点名帖上的三个身份。
“商会副会长、通济分号掌柜、染坊东主。加上税务代办,他在槐安镇至少有四重身份。这个人不只是商人,他是槐安商税系统的接口。”
楚砚舟道:“能查?”
“能。”李明辉回答得很干脆,“而且越查越有东西。”
他把方德正刚才报出的产能、价格和账期全部记下。
“他说一月五千匹,这个数字可以拿去对税册。若税册上也是五千匹规模,那就是虚增产能做流水。若税册上比这少,说明他对外吹产能只是为了拉我们入局。两种都可疑。”
楚砚舟看了他一眼:“你今日倒不喊累。”
李明辉笔尖一顿。
糟糕。
职业病上头,忘记维持咸鱼人设。
他立刻补救:“臣现在就累。只是这个方掌柜太假,假得让人想查。”
楚砚舟眼底有了点笑意。
李明辉装作没看见,继续低头写。
写到一半,他瞥见桌边的特产篮子。
那篮子一直放着,没人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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