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后院是家眷住处,不便过去。”其中一人上前一步。
“我没打算进去。”李明辉脚步自然地停在花墙旁,“走错了路而已。”
他装作酒意上头,抬手扶住墙面。
花墙上开着几处镂空花窗,从缝隙往里只能看见一段青石路。路的尽头还有一道院门,门侧挂着一盏灯,地上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
两进之外果然还有院落。
方宅至少三进,比高泉在外探到的更深。
小厮赶上来,赔笑道:“李先生,这边风凉,小的扶您回席。”
李明辉没有坚持,转身往回走。
刚迈出两步,花墙后传来一声低咳。
咳声很轻,像有人强行忍着,只咳了半截便压回去。紧接着,里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这几页重新抄。”
另一人似乎回了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楚。
随后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李明辉脚步未停,手心却微微收紧。
位置确定了。
老张多半被关在第三进西北侧,花墙后那条青石路可以直通。过道有两人,院门内至少还有两人。若强行救人,正面进出都容易被堵。
他回到正厅,神色如常地坐下。
楚砚舟看过来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李明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随后用筷尖在碗沿偏西的位置轻点两下。
西侧。
两重守卫。
楚砚舟眸色微变,很快端起酒杯遮住了视线。
方德正将两人的细微动作看在眼里,却猜不出含义,只笑着问:“李先生可是饮得不舒服?”
“方掌柜家的酒太好,臣……我喝得急了些。”李明辉差点叫出自称,及时改口,“出去走了两步,已经无碍。”
方德正笑意深了一点:“京城规矩大,李先生跟着东家久了,说话也像官面上的人。”
这话已经带着试探。
李明辉夹菜的动作没有停:“替东家管账,少不得和衙门打交道。话说得不规矩,税吏便要挑错。”
“李先生懂税,难怪这几日总往铺子里走。”
桌上的气氛悄然一紧。
高泉站在楚砚舟身后,手臂看似放松,实际已经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李明辉却笑了:“做布匹生意,哪能只看布?铺户有没有欠税,货票能不能开,都会影响交货。我们东家肯带我出门,便是让我替他挡这些麻烦。”
“有道理。”方德正点了点头,“不过槐安的税务不难。二位若真与方某合作,这些琐事都可交给方某料理。”
“签一张空白委托书?”李明辉差点顺势问出口,又在最后压住。
现在还不能掀牌。
他端起酒杯,改成一句:“那倒省事。”
方德正盯了他片刻,见他神色坦然,才重新露出笑容。
主菜陆续撤下,桌上换了热汤和醒酒茶。方德正喝得最多,圆脸泛红,话也比方才密了些。
他先问京城布价,又旁敲侧击地打听两人的商号规模。楚砚舟答得极少,大部分都由李明辉用模糊话挡回去。
方德正试了几次,始终摸不清他们的真正底细。
他端起酒杯,指腹缓缓摩挲杯沿,像是终于失去了耐心。
“二位在京城做布匹生意。”
方德正微微眯眼,忽然问道:
“可认识户部的人?”
第236章 方掌柜想攀的关系比布匹值钱
李明辉夹菜的手停了半拍,随即若无其事地把鱼肉放进碗里。
这句话问得突然,却不算意外。
方德正连着设了两次宴,先摸他们的商号规模,又试探李明辉是不是官面上的人。眼看那些话都没套出结果,终于把真正想问的摆上了桌。
只是他想攀的关系,显然比两千匹布值钱得多。
李明辉没急着回答,反而端起醒酒茶喝了一口。余光里,楚砚舟仍靠坐在桌边,指尖搭着酒杯,神色看不出变化。
若不是李明辉太熟悉他,几乎也察觉不到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审视。
“方兄做本地生意,怎么想攀京城户部的关系?”
李明辉笑着反问,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生意人的好奇,“莫非槐安的布,要卖进京城官仓?”
方德正哈哈一笑,抬手摆了摆。
“李先生说笑了。方某这点家业,哪里够得上官仓?不过生意做到一定份上,总要多认几条路。二位从京城来,又做这么大的布匹买卖,方某想着,你们兴许与户部打过交道。”
他说得轻松,拇指却始终在杯沿上来回摩挲。
李明辉心里明白,对方真正想问的不是他们认不认识普通小吏,而是能不能替他搭上一条足以遮风挡雨的线。
“打交道自然有。”李明辉没有把话说死,“货物进京要验票,铺子经营要报税,哪家商号能彻底绕开户部?可要说什么深交,我们东家最烦与官面上的人往来。”
楚砚舟配合地皱起眉,淡声道:“那些人规矩多,办事慢。”
方德正立刻笑道:“楚东家说得是。不过规矩再多,总有人能通融。京城那么大,户部的官爷也不可能个个不近人情。”
“方掌柜看来深有体会。”楚砚舟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淡,却让方德正的笑容短暂地顿了一下。
李明辉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楚砚舟的鞋尖,提醒他别把皇帝审臣子的气势露得太明显。
楚砚舟垂眸看向酒杯,到底没再追问。
方德正给自己添了半杯酒,像是在斟酌该透露多少。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最近朝廷查账查得紧,南边好几个州府都不太安稳。我们做生意的听见风声,难免要未雨绸缪。”
李明辉眼神微动。
南边好几个州府。
他们离开南安尚没有多久,驻军封锁盐仓码头的消息理应还没大范围传开。就算青州府得到了风声,也不该这么快传到一个镇上商人的耳朵里。
除非方德正与那条消息的来源,本就连在一起。
“查账?”李明辉故作惊讶,“京城又要清查地方税册了?”
“朝廷的事,方某哪里知道得那么清楚。”方德正夹了一筷子菜,却没有送入口中,“只是听说南安那边出了大事,连府衙都被围了。商号、盐仓、码头,一个都没落下。”
高泉站在楚砚舟身后,眼神沉了沉。
这已经不是普通风声。
方德正知道查封范围,也知道府衙出了事。他背后递消息的人,至少能接触到南安官场的急报。
李明辉心里警铃大作,脸上的笑意反而更自然。
“南安离槐安可不近。方兄的消息,比我们这些走南闯北的布商还灵通。”
方德正夹菜的动作顿住,随即笑着解释:“商会里人多,谁家的车队没跑过南边?今日听一句,明日听一句,消息便拼出来了。真假如何,方某也不敢保证。”
这番话勉强说得过去。
可若真是车夫和商队带来的闲谈,绝不可能这么快,更不会准确到盐仓、码头和府衙。
李明辉没有拆穿,只顺着话往下说:“听说南安是盐税的事,跟青州的商税应该没关系吧?”
“当然没关系。”
方德正回答得太快,几乎是李明辉话音刚落,他便摆了摆手。
他的手腕带动酒杯晃了一下,杯中酒液险些洒出。
下一刻,方德正像是意识到反应过了头,放缓语气补了一句:“盐税归盐税,商税归商税,中间隔着州府和税关,怎么会混到一起?”
话说得很明白。
可他的食指落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三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敲完后,他立刻收拢手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李明辉低头挑鱼刺,把这个动作牢牢记下。
紧张时敲杯,且固定是三下。
这类下意识的小动作,比嘴里的话可靠。以后再问到关键处,只要这三下出现,他们就知道方德正又在撒谎。
楚砚舟显然也看见了。
两人目光在桌上短暂相接,谁都没有点破。
“那倒也是。”李明辉笑道,“我还以为方兄担心南安的事牵连过来。可槐安商税规整,税务又都由方兄帮忙料理,想必就算户部来查,也挑不出什么错。”
这句话听着像恭维,实际每个字都在往方德正心口上压。
方德正握杯的手紧了紧。
“槐安的铺户都是守规矩的人,方某只是替他们跑跑腿。真有京城大人来查,该交账交账,该问话问话,自然不会有事。”
他说完,又看向楚砚舟。
“不过朝廷办案,最怕下面的人为了交差,把小事说成大事。楚东家若真认识户部的人,还请替方某引见一二。无需多大的官,只要消息灵通,能提前递句话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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