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死后,我在御书房被迫加班_人间摸鱼中【完结】(195)

  周氏明白过来,用力点头。

  “我听李先生的。”

  李明辉又让书吏拿来一张纸,把老张的相貌、咳嗽旧疾和可能知晓的情况逐一问清。周氏说得很细,连他左手食指有道旧伤都没漏下。

  临走前,她从蓝布包袱里取出一件夹袄。

  “我本来想给他送衣裳。”她把夹袄抱在怀里,眼泪再次涌出,“方家不让见,我便一直带着。”

  李明辉看了一眼:“带上。等救出他,你亲手给他。”

  周氏红着眼应了一声。

  两名侍卫换成普通脚夫的衣裳,从客栈后门护着她离开。为免引人注意,高泉还安排另一辆马车从正门出去,故意往方家染坊方向走。

  李明辉站在二楼窗后,直到周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放下窗帘。

  楚砚舟道:“你连证人家属的安全都想到了。”

  “人证不是账本,不能锁进匣子里。”李明辉回到桌边,“方德正一旦发现抄本丢失,第一个找的就是周大娘。她若被抓,老张便只能照着对方的话改账。”

  “你以前也这样护证人?”

  李明辉想起前世那些举报材料。

  有些人敢签名,有些人只肯匿名。真正站出来的人,最怕的往往不是查不清,而是事情尚未查清,自己先失去工作和生活。

  “证据能说话,但递证据的人也得活着。”他只说了这一句。

  楚砚舟看了他片刻,没有再问。

  等待的半个时辰格外漫长。

  方家管家随时可能登门,周氏家里也可能已经有人蹲守。李明辉表面整理今日赴宴的说辞,实际每隔一会儿便会看向房门。

  终于,楼梯上响起约定好的三轻一重敲击声。

  高泉亲自开门。

  一名侍卫快步进来,衣摆沾了泥,怀里抱着一个用旧油布裹紧的方包。

  “东西取到了。张大娘已由另一队人护送出镇,暂时无人跟踪。”

  李明辉紧绷的肩膀松了些:“她家里有被翻动过吗?”

  “院门锁着,门缝里夹的草还在。方家的人应当只是来问过,尚未入屋搜查。”

  侍卫将油布包放到桌上。

  包裹解开后,里面露出厚厚一沓纸。纸张大小不一,有些用的是登记处废弃的旧纸,背面甚至还留着作废印记,却被人按月份仔细缝成了册。

  最上方那张纸已经磨得起毛。

  封面上的字不算好看,一笔一画却写得极认真。

  “逐月实录。”

  第239章 逐月实录比官方底簿还详细

  李明辉戴上薄布手套,才将最上面一册拿起。

  纸张受过潮,边缘微微卷起,针脚也不算整齐。老张显然没想过把它拿给别人看,只求内容完整,能够在出事时替自己留一条后路。

  第一册记录的是前年正月。

  每一份送进税务登记处的税报,都按日期、商铺名称、流水号和经手人依次抄录。字迹密密麻麻,却没有一处潦草。

  书吏在旁边看了几页,惊讶道:“这比登记处的收件簿还全。”

  “收件簿只记收到什么,老张还记了收到时是什么样。”李明辉指着一行小字,“你看这里。”

  正文记着:正月初七,顺兴杂货递交上月税报一份,流水号甲字三十七。

  旁边却另有一行蝇头小字。

  “原报营业银八十三两,经方掌柜取走,次日送回,改为六十一两,令照改底簿。”

  李明辉立刻调出先前抄录的官方摘要。

  顺兴杂货当月登记的税基,果然是六十一两。

  老妇人对自家进货和销售的估算没有错,方德正替她少报近三成,也不是偶然一次。从前年开始,他便在持续篡改数据。

  再往后翻,类似备注几乎每月都有。

  “刘记木器原报四十五两,改三十四两。”

  “丰记粮铺旺月原报一百二十七两,方掌柜命减作八十二两。”

  “周家茶铺税报未经掌柜递交,由方家伙计送入,手印墨色新旧不一。”

  老张不懂复杂的审计办法,却有一种最朴素的谨慎。

  凡是他觉得不对的,都在旁边记一句。

  哪份税报被拿走过,哪份编号由方德正直接递交,哪家商铺的手印看着像后来补的,甚至连送件伙计的衣着和口音,他都偶尔写在边上。

  这些不起眼的小字,恰好填上了官方底簿缺失的过程。

  李明辉越看,坐姿越直。

  “这哪里是抄本。”他翻到下一册,“这分明是一套现成的审计底稿。”

  楚砚舟坐在对面:“审计底稿?”

  “就是查账时留下的核验依据。”李明辉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有了这些备注,我们不只知道账被改了,还知道哪天改、谁拿走、改前多少、改后多少。”

  口供可能反复,账册也能被毁。

  可连续两年、逐月记录下来的异常,不可能全被解释成记错。

  书吏已经取来空白纸,按照李明辉的要求建立比对表。左边抄老张实录,右边填官方底簿,中间则计算差额。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结果便出来了。

  十七家小商铺被长期压低税基,平均少报两成到四成。这些铺户大多从方家进货,也都签过税务代办委托。

  与此同时,另有几份根本不存在真实商铺的税报,营业数额却高得惊人。

  李明辉把两类记录并排放在一起,逻辑顿时清楚。

  “小铺子少报,空壳铺子多报。”他拿起笔画出两条线,“少报让真实商户觉得占了便宜,愿意把手印和申报权交给方德正。多报则用来虚造交易,申请返项或者掩盖大笔来路不明的货款。”

  书吏听得头皮发麻:“同一笔生意,能被他做成两种账?”

  “不止两种。”李明辉道,“商户看一套,登记处留一套,送去青州府衙的很可能还有一套。”

  方德正控制的从来不只是税额。

  他控制的是数据从铺户到府衙的整条路。只要中间无人核对原始记录,他想让哪家铺子赚钱,哪家铺子亏损,全凭一支笔。

  楚砚舟翻着第二年的记录,突然停在一页:“这里反复出现平安费。”

  李明辉接过来。

  那是去年三月的记录。

  正文写着几家布行和货栈的税报编号,旁边则被老张补了一句:“方掌柜另收平安费,言明不入税报,单走账。各铺按月送至方家账房。”

  往后翻,几乎每隔三个月,类似的备注便会再出现一次。

  “六月末,各铺平安费已齐。”

  “九月初三,方家账房催邹记补交二两。”

  “十二月二十八,方掌柜命将平安费名册另存,不得编号。”

  李明辉拿起红笔,把所有“平安费”逐条圈出。

  税基少报,已经让方德正从中侵吞税银。可他显然不满足,又借自己在商会和府衙的关系,向商户另收一笔钱。

  谁交平安费,谁便能少报税、顺利进货。

  谁不交,便会面临补税、断货和货栈刁难。

  “方掌柜不仅低报税额侵吞国税,还额外收保护费中饱私囊,两头通吃。”李明辉将红笔放下,“商户以为少缴的税是好处,实际省下的一部分,又被他用平安费收走了。”

  “若出了事,欠税仍由商户补。”楚砚舟道。

  “对。钱他拿,罪名别人背。”

  这才是方德正最狠的地方。

  小商户被他控制多年,或许也曾知道不妥。可一旦揭发,首先要承认自己名下长期少报税额,还要面对补缴和处罚。

  他们越怕,方德正的网便越牢。

  李明辉把平安费涉及的商铺名单单独摘出来,发现与空白委托书商户高度重合。每季度收取的总额,从最初的一百余两逐渐涨到三百多两。

  两年下来,至少有两千余两。

  对槐安这样一座商镇而言,这已经不是零散孝敬。

  “钱去了哪里?”楚砚舟问。

  “老张只管登记,不接触方家内账。实录里未必会写。”

  李明辉嘴上这样说,翻页的速度却更快。

  老张既然留意到平安费,便不会只记一个名字。他每天守在登记处,见过的方家伙计、府衙差役和往来文书,比普通商户多得多。

  翻到去年六月时,一条备注引起了李明辉的注意。

  “方家账房取二季度平安费名册,随青州府来人带走。”

  再往后,是九月。

  “赵师爷随从至登记处,未查底簿,只取方掌柜信封一只。”

  十二月的记录更直接。

  “赵师爷返青州前,方掌柜设宴。席后命账房核平安费,称府里四成不得短少。”

  四成。

  李明辉拿笔的手顿住。

  青州府果然有人分账,而且对方有能力让税务登记处、商会和货栈同时听话。普通差役吃不下四成,也护不住方德正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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