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师爷是谁?”书吏下意识问。
“先别急着下结论。”李明辉道,“把所有出现赵师爷的地方找出来。”
几人分头翻册。
赵师爷第一次出现,是前年春天。当时方德正刚刚接手全镇商户的税务代办,青州府派人下来“整顿税册”,带队者便是赵师爷。
从那之后,方德正开始大规模收取空白委托书。
平安费也在同一季度出现。
第二年,赵师爷每季度至少来槐安一次。有时本人来,有时派随从。每次来过之后,官方底簿里都会出现一批集中调整的数字。
这不是普通来往。
两人从一开始就在合作。
李明辉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近两年的时间线重新排好。楚砚舟伸手抽走他面前最厚的一册,示意书吏接着念。
“看了一个时辰,歇一刻钟。”
“臣还不累。”
“你方才已经揉了三次眼睛。”
李明辉下意识想反驳,却想起自己昨夜不过揉了一下肚子,便收到两颗山楂丸。
这人的观察力用在他身上,实在有些浪费。
“那便一刻钟。”他妥协道,“正好让人准备午饭,下午还要去方宅。”
书吏却在这时翻到最后一册:“李先生,这里还有一页。”
最后一册的封底内侧,粘着一张单独折起的纸。若不是针脚松脱,很容易被当成普通衬纸忽略。
李明辉重新坐直,小心将它展开。
上面没有密密麻麻的收件记录,只有老张单独留下的一段话。
开头六个字,便让屋内彻底安静。
“若我出事,此物可呈官府。”
李明辉的目光继续向下。
最后一行写得极重,墨迹几乎透过纸背。
“方掌柜与青州赵师爷共分平安费,每季度赵师爷取四成。”
第240章 赵师爷是谁,青州知府的人
楚砚舟把那张纸推到书吏面前:“查青州知府幕僚名册。”
随行书吏立刻起身,从内室搬出两只封好的文书箱。
这些资料原本是从南安改道青州时,由密卫提前调来的。里面除了青州近三年的税册摘要,还有知府衙门主要官吏、幕僚和税务经手人的名录。
李明辉此前只重点查过知府罗文广及几名通济商号代理人,还没把知府身边的师爷全部过一遍。
如今有了姓氏和职务,范围一下缩小。
书吏拆开第二只箱子,翻出一册青州府人员履历。纸页翻过十几张后,他的手停了下来。
“找到了。”
他将名册平放到桌上,指向中间一行。
“赵文贵,四十三岁,青州本地人。早年中过秀才,后来屡试不中,八年前进入府衙做幕僚。现为知府罗文广身边的税务师爷,负责各县商税汇总、退补核验和税报复核。”
屋内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个名字上。
姓赵,管税务,跟随青州知府多年。
所有条件都对上了。
李明辉却没有马上盖棺定论:“继续查他到过槐安的记录。”
书吏翻出府衙差旅簿摘要。
赵文贵每年下乡四到六次,其中槐安镇至少占了三次。名义有时是核查商税,有时是巡视货栈,还有两次写的是督办商会重选。
可奇怪的是,他每次来槐安,差旅簿只记一到两日,随行人数和食宿支出却远高于正常标准。
“前年六月,报销车马食宿三十七两。”李明辉皱眉,“从青州府城到槐安,来回不过几日,他是一路住在银子铺成的床上?”
书吏忍不住道:“赵文贵报的是十二人随行。”
“地方核税带十二个人?”
“名册上只有四名衙役,其余八人没有姓名。”
李明辉用红笔圈出“十二人”,又取来老张实录对照。
同一时间,老张记载赵师爷带着数名陌生人到登记处,却没查底簿,只在方宅住了一夜。第二日离开时,方家货栈有两辆车同行。
所谓的八名随行人员,很可能根本不是府衙的人。
车里装的,也未必是行李。
“再看去年三月。”楚砚舟道。
书吏很快找到记录。
赵文贵以复核上一年度商税为由来到槐安,报销四十二两。老张的实录上却写得清楚,那几日赵师爷根本没碰过商税底簿,只让方德正把平安费名册送进后院。
两边一对照,赵文贵每次所谓的核税,几乎都与季度平安费结算重合。
李明辉抽出一张大纸,从最左边写下“槐安商户”。
第一道箭头指向方德正。
“商户将税务申报权交给方德正,同时按季度缴纳平安费。”
第二道箭头从方德正指向空白商铺和虚假税报。
“方德正压低真实商铺税基,再用空白委托书和异常流水号制造虚假交易,从国税与返项中获利。”
第三道箭头,则从方德正指向赵文贵。
“四成平安费上交赵师爷。赵文贵利用知府衙门的税务复核权,保证这些异常税报不会被退回,也不会上报。”
楚砚舟看着纸上的关系:“还有青州府衙公文纸。”
“对。”
李明辉把那封行贿信和方家宴帖的拓样摆到流程图旁,“赵文贵不只是替方德正压住税务问题。府衙官纸能长期流入方宅,说明双方往来频繁,可能还有不走正式登记的公文。”
“比如提前通知清查。”高泉道。
“也可能是替方德正补手续。”李明辉道,“无标青布能在染坊和货栈之间转移,却始终不受盘查,靠一个税务师爷未必够。”
赵文贵管的是税。
可方德正垄断货路、货栈和车脚,还能让外来布商反复被补税。若背后只有一个幕僚,他的手伸不了这么长。
李明辉又拿出南安盐案的利益链图,放到新画的槐安商税图旁边。
南安那张图上,从盐工、盐场、私人码头到通济商号,每一环都有人抽成。地方管事负责生产假账,知府衙门负责遮掩,通济商号则把银子洗成正常往来,最后送入京城周门。
如今槐安的链条虽然短一些,结构却几乎一致。
底层商户代替盐工。
方德正代替何管事和陈茂才。
赵文贵则承担地方衙门的保护职责。
“陛下,套路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个行业。”李明辉把两张图对齐,“南安用盐,槐安用布。一个隐瞒产量,一个篡改税基;一个借私人码头出货,一个借商会和货栈控制流通。”
楚砚舟的目光停在“通济商号”四个字上。
“你的意思是,槐安也属于周怀谨留下的网?”
“至少用了同一套做法。”李明辉道,“南安代理人名单里有青州罗文广,方德正又与青州府衙来往密切。通济商号的模式是可复制的。”
一地的贪腐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这套办法已经被做成了可重复使用的路子。
换一批货,换几个商人,找一个能控制地方税务的官员,便能在任何商镇重新搭出一条吸银子的链。
难怪京郊旧账里的无名款项遍布十二州府。
那不是十二笔偶然的坏账,而是十二张用同一套规矩织成的网。
书吏盯着两张图,脸色发沉:“若每一处都像南安和槐安这样,通济商号这些年经手的银子……”
“不会少。”李明辉打断他的估算,“现在别急着算总额。数据不全,算出来也是吓自己。”
他重新拿起笔,在赵文贵名字外画了一个方框。
“当前最要紧的是坐实这四成平安费去了哪里。老张的记录能证明分账约定,但还缺实际交付证据。”
高泉问:“今日去方宅,还按原计划?”
“要去,而且得换个重点。”李明辉道,“确认老张位置之后,找机会看方家账房。平安费名册若尚未销毁,里面一定会记季度总数和交付日期。”
“方德正已经知道南安出事,可能早在烧账。”楚砚舟道。
“所以今日不能再等。”
李明辉看了眼窗外日头,“他约我们上午去看布,我们迟一刻钟出发。先让人放出消息,就说楚东家已经托京城朋友打听户部关系,今日要与方掌柜详谈。”
“让他以为关系能攀上?”
“只要他觉得有希望,便不会立刻撕破脸。”李明辉点了点赵文贵的名字,“我们还可以故意提一句,户部最近确实在查地方税务代理,但重点是州府复核环节。”
书吏很快明白:“方德正会以为户部先查赵文贵。”
“他若信任赵文贵,会立刻传信提醒。若不信任,便可能准备账册自保。”李明辉把笔一放,“无论选哪一种,他都会动。”
敌人不动,藏在暗处的线很难找。
只要方德正开始害怕,信件、账册和银子便会沿着旧路流动。他们不必挨家挨户翻查,只需盯紧出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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