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参加前厅寿宴?”
楚砚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赵文贵身份尴尬。”
李明辉解释道:“对外只是幕僚,明面上不该比县令和乡绅更受重视。可他替钱有望管着税路,实际上又比那些宾客亲近。所以从侧门进去,不在前厅露面,更方便谈不能见光的事。”
这套安排很熟练。
说明钱有望不是第一次借寿宴收取大额财物。
李明辉合上窗扇,只留下一条细缝,随后带着楚砚舟下楼。
客栈大堂比午后清静许多。掌柜坐在柜台后算账,看见两人下来,忙招呼伙计送茶。
李明辉没有立即上楼休息,而是在靠柜台的位置坐下。
“掌柜的,向你打听件事。”
掌柜笑道:“客官尽管问。”
“钱大人的寿宴,每年都有这么大的排场?”
掌柜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
他左右看看,见大堂里没有别的客人,才叹了口气:“年年都办。商户送礼,属官赴宴,早两个月便有人准备。只是往年没把红绸挂到城门上,今年尤其隆重。”
“因为是五十整寿?”
“这是一层。”
掌柜把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人说,京城来了贵客。钱大人很看重,前几日便让人重新修了宴厅,连府里的厨子都不够用,又从城中大酒楼借了两个。”
李明辉与楚砚舟对视一眼。
他们进青州时虽用了寻常商队路引,但随行侍卫不少,证物又分车押送。钱有望经营青州多年,在城门和驿路上都有眼线,察觉有京城人物到来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不知来人的真实身份。
若知道皇帝亲临,今日便不会继续大张旗鼓收礼,更不会让赵文贵抬着大箱进府。
所以钱有望得到的消息很模糊,只知道京城有人来了,而且来头不小。
他索性把寿宴办得更盛。
一边借机收礼,一边向那位尚未露面的“贵客”展示自己在青州的人脉和声势。若对方只是奉命巡查的官员,看见满城官绅都围着知府转,动手前自然要掂量几分。
小算盘打得很响。
可惜算盘珠子拨到了皇帝面前。
掌柜还在感叹:“听说府里今晚要开二十桌,光一道鱼便是从百里外快马送来的。咱们小老百姓,也只能站在街上看个热闹。”
李明辉谢过掌柜,回到楼上,把这条消息记进笔记。
楚砚舟站在他身后,看着笔尖移动。
“写了什么?”
李明辉把本子转过去。
上面只有一行端正小字。
知府用寿宴做掩护,一边收礼,一边试探。一举两得。
楚砚舟看了片刻,淡淡道:“明天,朕给他送份寿礼。”
李明辉抬头:“陛下打算送什么?”
楚砚舟笑了笑。
“送一本账。”
第257章 寿礼是一本账,寿星脸都绿了
李明辉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他本以为楚砚舟会直接把钱有望的亲笔信送过去,或者附上一张御前传召,没想到这人挑了最轻的一份证据。
一本账,不够立刻拿人,却足够让钱有望整夜睡不着。
“送哪一本?”
“你在槐安整理的商税偏差表。”
楚砚舟在桌边坐下:“让他先看看,自己治下的税究竟少了多少。”
李明辉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亲笔信和分赃账都是底牌,不能过早亮出。偏差表则不同,其中列的是槐安镇各商户申报额、实际流水与税务登记之间的差距。
表上没有一句指控。
可钱有望只要看过,便知道他们已经查到了什么程度。
李明辉从证物匣里取出底稿,让书吏连夜誊抄一份。抄件不附老张姓名,也不列方德正口供,只保留已经互相验证的数字。
这样即便钱有望想灭口,也摸不准人证和原始账册究竟藏在哪里。
第二日,锦盒送到桌上时,李明辉还特意检查了三遍。
商税偏差总表被折好放在盒内,外面包着一层红纸。红纸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八个字。
恭贺钱大人寿辰。
高泉看着那张红纸,欲言又止。
“怎么了?”李明辉问。
“奴才只是觉得,这份礼,钱大人未必喜欢。”
“礼轻情意重。”
李明辉扣好锦盒:“这张表若补齐少收的税,比他昨日收到的所有寿礼都值钱。”
当然,补进国库的钱和钱有望没有关系。
他能收到的,大概只有革职查办。
楚砚舟叫来一名御前侍卫,让他换下轻甲,只穿寻常京城商户护卫的衣裳。
“送到府门,不留姓名。”
侍卫接过锦盒:“若知府府里的人问起,该如何答?”
“只说是京城贵客的贺礼。”
李明辉补充道:“放下就走。无论他们留你喝茶还是追问住处,都别多说。”
侍卫领命离开。
知府府邸昨夜宴饮到很晚,今日门前仍留着不少红绸。几名仆役正在搬运空酒坛,侧门外还有商户补送迟到的寿礼。
锦盒并不起眼。
可“京城贵客”四个字一出口,门房立刻不敢怠慢,捧着盒子匆匆进府。
侍卫回来复命时,李明辉与楚砚舟已经换到府邸对面的茶楼。
二楼雅间正对知府侧门。
桌上摆着一壶青州春茶和几碟点心,窗边还放着李明辉惯用的笔墨。只看架势,像是两个闲散客商在等人。
李明辉却连点心都没碰。
他算着锦盒送进去的时间,在纸上写下第一行记录。
不到一刻钟,侧门开了。
一名钱府仆人快步跑出来,穿过长街,直奔赵文贵居住的巷子。
又过了两刻钟,一顶小轿停在门外。赵文贵从轿中钻出,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抬脚便进了侧门。
李明辉在纸上画了一条竖线。
“第一个反应,找赵文贵。”
楚砚舟端起茶:“说明他知道这份账与赵文贵有关。”
“也可能是想问底下的人,屁股擦干净没有。”
李明辉盯着侧门:“昨晚那么大的箱子才送进去,今天便收到偏差表,换谁都得怀疑礼箱是不是送晚了。”
钱有望眼下最想知道的,大概不是账对不对,而是账怎么落到了京城来人手里。
赵文贵进府后,侧门安静了约莫半个时辰。
接着,一个穿短褐的仆役牵马出来。他腰间挂着钱府令牌,马鞍旁还绑着水囊,显然不是去城内跑腿。
仆役翻身上马,沿长街直奔西城门。
高泉站在茶楼下方,看见李明辉给出的暗号,立即派侍卫远远跟上。
李明辉在纸上画下第二道竖线。
“出城报信。”
楚砚舟问:“报给谁?”
“离青州最近的通济分号,或者周怀谨门生网里的其他人。”
李明辉将笔搁在指间:“也可能是去槐安打探方德正的消息。不过不管找谁,都证明钱有望已经慌了。”
若他真觉得偏差表只是乡镇小吏算错的糊涂账,大可随手丢进火盆。
急着叫赵文贵,又派人出城,只能说明那几页数字戳中了他的要害。
李明辉等得心情不错,伸手拿了一块点心。
茶楼的桂花糕做得太甜,他只咬一口便皱了眉。楚砚舟见状,把自己手边那碟咸口酥饼推了过去。
李明辉自然地换了一块,视线仍没离开窗外。
“陛下,您说钱有望现在会不会后悔昨日把寿宴办得太大?”
“他不会后悔办寿宴,只会后悔没提前查清来人。”
楚砚舟说得平静。
李明辉点头。
这种人不会觉得收钱有错,只会觉得自己消息不够快,手脚不够干净。
他们又等了约莫一炷香。
知府府邸侧门第三次打开。
这回先出来的是管事。他站在台阶上左右查看,又回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片刻后,一个圆润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内。
他穿着深紫常服,腰间玉带打理得一丝不乱,脸上却没什么喜色。此人只向街上看了一眼,目光在对面的茶楼停了片刻,随即退回门后。
管事立刻合上侧门。
李明辉咽下酥饼,在纸上画出第三条竖线。
“一慌,二报信,三探头。”
他把三条线圈起来,十分满意地写下批注:“标准的心虚三连。”
楚砚舟垂眸看去。
那三个步骤被李明辉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画了个缩头躲藏的小人。楚砚舟看了片刻,嘴角缓缓弯起。
“这也要记进证物目录?”
“当然不记。”
李明辉理直气壮地合上笔记:“这是臣的观察心得。正式卷宗只写事实,不写评价,免得后面接手的人说臣夹带个人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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