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根本不用夹带。
钱有望的三次反应,本身已经把心虚写在了脸上。
午后,跟踪出城仆役的侍卫回来禀报。
对方去了城外一处驿铺,试图发加急信件。侍卫没有拦截,只记下收信地址,发现信送往青州北面的临河县。
通济商号在临河县恰有一处货栈。
“让人盯着货栈,不要动。”
楚砚舟吩咐:“看谁接信,谁离开。”
侍卫领命而去。
李明辉则在青州地图上圈出临河县,把它与槐安镇和青州府城连成一线。
这条线正好靠近通往京城的官道。
钱有望怕的不是一座槐安镇。他怕的是通济商号整张网已经被人顺着账目摸到,而他还不知道来人手里握着多少证据。
主动权已经落到了他们手上。
接下来只看钱有望准备继续装傻,还是主动来试探。
答案没让他们等太久。
当天下午,一名钱府管事带着两名仆从来到客栈。他没有明着询问京城贵客,只把一封装裱精致的回帖交给掌柜,请掌柜转呈二楼客人。
高泉检查过信封,才把回帖送进房中。
李明辉展开一看。
上面没有问姓名,也没有提商税偏差表,只用了极客气的措辞感谢厚礼。末尾处,钱有望亲笔写下邀请。
“钱有望恭请京城贵客明日至府上赴宴,当面谢礼。”
第258章 知府的宴比方掌柜的更讲究
李明辉把回帖翻到背面,对着光看了看。
纸张没有夹层,封口也没有异样。钱有望的字写得圆融周正,连邀请都透着一股不急不躁的客气。
若不是他们亲眼看见昨日那三次开门,几乎真会以为钱知府从未慌过。
“去吗?”李明辉问。
楚砚舟放下茶杯:“礼已送了,自然要听听寿星如何谢礼。”
第二日,两人只带高泉与四名侍卫赴宴。
侍卫留在府外,高泉则以随从身份跟入。知府府邸前一日还宾客盈门,今日门外已经清净许多,红绸却没有撤,檐下灯笼也换成了新的。
管事早早等在门前。
看见楚砚舟下车,他目光先在衣料和腰佩上转了一圈,随即躬身相迎:“两位贵客里面请,我家大人已在宴厅久候。”
李明辉跟在楚砚舟身后,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前院铺着青石,花木修剪得整齐,游廊下每隔十步便摆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瓷缸。远处还能看见新搭的戏台,台边装饰尚未拆完。
钱有望嘴上若敢说清贫,这座宅子第一个不答应。
宴厅内已经坐了几人。
主位上的钱有望五十出头,身材圆润,面白无须。他一见楚砚舟进门,立刻起身迎来,笑得像多年未见的旧友。
“贵客远道而来,钱某有失远迎,实在失礼。”
他没有自称本官。
这是刻意把场面放在私人宴请上,既显亲近,也避开官场身份带来的锋芒。
楚砚舟神色平淡:“钱大人客气。”
钱有望笑意未减,又转向李明辉:“这位先生想必就是整理贺礼之人?那份厚礼,钱某昨夜看了许久,受益匪浅。”
李明辉也笑:“钱大人喜欢便好。”
两人说得像真送了一幅名画。
谁也没有提那份表里少掉的税,更没人问数据从何而来。
钱有望抬手请他们落座。
座次安排得很讲究。楚砚舟被请到主宾位,李明辉坐在他下首,赵文贵则在对面陪席。其余几人都是青州有名的乡绅,年纪最大的一位还挂着退任官员的身份。
表面看,是地方贤达替知府陪客。
实际上,他们都与通济商号有货物往来。
李明辉在方德正的账本上见过其中三个姓氏。
钱有望这是把青州最有分量的一批人摆在桌上给他们看。
既是陪客,也是无声的示威。
菜品很快送上来。
第一道是青州河鲜,鱼肉切得极薄,盘边配着冰块。随后又有火腿炖笋、酿鸭与几样精致点心,每道菜用的盘子都不同。
李明辉只看了两眼,便估出这一桌至少要花二十两。
方德正当初在槐安设宴,恨不得把值钱的东西全堆上桌,让人一眼看出他有钱。钱有望则更老练,菜品不求分量,只求出处和做法。
连炫耀都炫得有官阶。
“听闻两位从京城来,不知在京中经营何种买卖?”
一名乡绅替钱有望开了口。
楚砚舟端起酒杯,没有回答。
李明辉便接过话:“做些账面上的生意,替东家看看各地货路和进项。”
“原来是账房先生。”
那乡绅语气随和,目光却轻了几分:“能替这样的东家掌账,先生想必不是寻常人。”
李明辉听懂了。
他们在确认谁才是做主的人,也在试探他的来路。
“混口饭吃罢了。”
李明辉故意扫视厅内,目光在屏风和瓷器上停留得久了些:“原以为槐安已经富庶,今日进了钱大人的府邸,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排场。”
钱有望的眼神微微一动。
贪图富贵的人最好打发。
只要肯收钱,身份和来意都可以慢慢问出来。
他当即笑道:“哪里哪里,都是同僚们的心意。钱某平日也不讲究,只是昨日整寿,众人盛情难却,才添置了些东西。”
李明辉端起茶遮住神色。
同僚们的心意,价值至少五千两。
这心意比青州府库的税银还扎实。
“钱大人为官多年,得百姓爱戴,实在难得。”李明辉顺着话往下说,“我们进城时,连城门都挂着贺寿的红绸。”
钱有望笑容不变:“底下人自作主张,倒叫两位见笑了。”
一句底下人自作主张,便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李明辉没有追问。
这桌上的每句话都像裹着糖衣的探针。问得急了,反倒会让对方缩回去。只有表现得对青州案情并不在意,钱有望才会继续试探。
酒过三巡,话题从京城物价转到南北商路,又从商路绕到最近各州的官员调动。
钱有望像是随口感叹:“新帝登基后吏治严明,京中不少旧臣都闭门自省。两位从天子脚下而来,想必比钱某消息灵通。”
楚砚舟淡淡道:“钱大人想问谁?”
厅内短暂安静了一下。
钱有望笑着给自己添酒:“只是闲谈。听闻前户部尚书周大人身体欠安,钱某从前受过他的指点,难免挂念。”
李明辉心里一哂。
终于绕到周怀谨了。
“周大人府门紧闭,确实少见外客。”
他只说了一句真话,却没说周府为何被盯着。
钱有望垂下眼,似在思量这句话的分量。赵文贵坐在对面,手指一直压着杯沿,直到此刻才稍稍松开。
接下来,钱有望又问他们何时离开青州,是否还要前往别处,连京中是哪位大人托他们办事都绕着问了两次。
李明辉半真半假地应付。
凡是行程,只说看东家安排;凡是身份,便往商路与账房上引。钱有望自认问得巧妙,却始终没拿到一句能坐实来历的话。
宴席临近尾声,乡绅们先后告辞。
赵文贵也起身要走,却被钱有望一个眼神留住。
厅中只剩几名亲信下人。
钱有望亲自送楚砚舟走到廊下,脸上的笑意比席间淡了许多。
李明辉落后半步,注意到廊柱后藏着两名护院。高泉也看见了,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半步,正好挡在两人侧后方。
钱有望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只是停在石阶前,望向楚砚舟:“贵客昨日送来的东西,钱某已经仔细看过。槐安镇的税务确有疏漏,待寿宴结束,钱某自会派人核查。”
楚砚舟看着他:“只是疏漏?”
“下面经手的人多,难免有人粗心。”
钱有望将责任轻轻推了出去:“若贵客担心钱某包庇,大可留下住址,待查清后,钱某亲自登门告知。”
楚砚舟没有接话。
这份沉默令钱有望脸上的笑容逐渐挂不住。
他已经用了一整桌酒菜试探,也把青州乡绅摆出来展示人脉,对方却仍旧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钱有望朝左右看了一眼。
下人立刻退远几步。
他向楚砚舟靠近些许,把声音压得极低。
“不知贵客送的那本账,是提醒,还是威胁?”
第259章 不是提醒也不是威胁,是证据
钱有望问完,目光紧盯楚砚舟。
廊下的风吹动红绸,前院还有仆役搬运寿宴剩下的礼箱。四周看似寻常,暗处的护院却已经绷紧身体。
赵文贵站在宴厅门边,手藏在袖中,脸上勉强维持着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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