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顺,把御书房培训过的人都叫来。”李明辉卷起袖子,“从今日起,普通折子暂缓。除了紧急军情和灾情,其他都先放一放。”
阿顺立刻道:“是。”
没过多久,暖阁里便多了四个年轻内侍。
这些人都是李明辉这半年亲自带出来的,懂得基础账目分类,也会用新格式核对总账。放在从前,他们不过是负责抄写、递册子的杂役,如今却已经能独立处理一部分简单报表。
李明辉站在桌前,将任务分下去。
“你们两个核收入项,税银、关税、盐课和田赋分开算。你们两个核支出项,先查工部、兵部和内务府。所有对不上的数字都标红,不许自己改,不许猜原因,统一送到我这里。”
“是。”
“还有,宗亲封地的自留收入和上缴税银单独列。别把两项混在一起。”
几人应得整齐。
第一天,暖阁里全是翻账声。
第二天,桌上开始出现一张张汇总表。
第三天,李明辉发现,新账法最大的优势已经显出来了。
从前核对一地账目,最耗费时间的不是算数,而是重新分类。地方把修桥的钱记作民生,户部把同类支出记作营造,兵部又可能记在运输里。
如今所有项目都有统一口径。
一笔钱从哪里来,花到哪里去,谁批的,谁验的,都能直接对应。
核对效率至少快了三倍。
阿顺抱着一叠新送来的账册,忍不住感叹:“大人,之前户部的人说,年度清账至少要忙两个月。如今才十天,怎么都快汇完了?”
“因为以前大家不是在算账。”李明辉头也不抬,“是在猜谜。”
阿顺没太听懂。
李明辉解释道:“同样一笔修路钱,这边记修桥,那边记筑堤,还有人干脆记成杂支。你拿到这样的账,只能靠人脑去猜。现在格式统一,数据能直接放在一处对照,当然快。”
阿顺恍然大悟。
“原来新账法就是让账本说人话。”
李明辉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不错,记下来。以后写在答疑手册第一页。”
阿顺顿时后悔自己多嘴。
第十天夜里,最后一份宗亲封地的汇总表送到。
暖阁里的人全都累得眼下发青,却没人愿意先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眼前这些数字要汇成的,是大楚开国以来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全国财政全景。
李明辉站在最大的长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新裁的白纸。
他先写下全国年度总收入,再写支出、结余、欠款和储备。随后将各项数字按区域、部门和类别拆开,逐一填进表格。
税银来自哪里,花去了哪里。
哪些地方有结余,哪些地方仍旧亏空。
工部今年省了多少,内务府压下多少差价,宗亲补缴了多少税银,关税稽核又追回了多少流失。
所有数字被放在同一张纸上。
再没有谁能把账藏进繁杂的册页里。
最后一笔写完时,暖阁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李明辉退后两步,看着那张几乎铺满整张长案的表。
“大楚财政全景图。”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阿顺站在旁边,眼睛都亮了。
“这就是大楚一年的家底?”
“差不多。”李明辉道,“家里赚多少,花多少,剩多少,欠多少,都在这里。”
一个年轻内侍小心问道:“大人,这样一张图,陛下看得懂吗?”
李明辉沉默了一下。
“陛下应该看得懂。”
“什么叫应该?”
“因为他要是看不懂,臣还得解释。”李明辉揉了揉眉心,“解释通常意味着加班。”
几人想笑又不敢笑。
片刻后,李明辉亲自抱起全景图,往御书房走去。
楚砚舟还在批折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李明辉抱着一卷极大的纸,神情便认真了几分。
“汇完了?”
“汇完了。”
李明辉将图铺到御案上。
纸张展开,一项项数字跃入眼中。
楚砚舟起初只是坐着看,后来慢慢站起身,走到案前。
他看得很久。
久到李明辉都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被密密麻麻的数字看晕了。
可楚砚舟的目光却越来越深。
他看见大楚的收入结构,看见各地结余,看见往年从来没有被放在同一处的亏损和储备,也看见那些被新账法一点点补起来的窟窿。
许久后,楚砚舟开口。
“大楚开国以来,没有人做过这样一张图。”
李明辉心里微微一震。
这句评价,比任何赏赐都重。
他前世做过无数报表。
那些报表最后会发进邮箱,会被领导扫一眼,会在季度会议上出现几分钟,然后消失在无数文件夹里。
可眼前这张图,是真的在改变一个国家。
“陛下觉得有用就好。”李明辉故作平静。
楚砚舟却没有移开目光。
“很有用。”
他的手指落在其中一个数字上。
那是年度结余预估。
楚砚舟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经过半年的新账法推行,国库的年度结余,预计比去年增长四成。”
第362章 四成增长和一个问题
“四成?”
阿顺听见这个数字时,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
御书房里,户部尚书、几名主事和御书房的内侍全都围在那张全景图旁边。
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可每个人脸上都压不住激动。
国库年度结余增长四成,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对大楚而言,这意味着原本漏出去的银子,正在重新流回国库。意味着往后遇上灾年、边地急需或大工程时,朝廷手里终于不再只剩一堆空白的账册和借来的银钱。
户部尚书盯着数字看了好几遍,才低声道:“陛下,若这份汇总无误,今年结余确实比去年多了近四成。”
楚砚舟没有立刻说话。
李明辉却先开了口。
“陛下,这四成增长,不能只当成喜讯看。”
众人一愣。
阿顺刚才还兴奋得不行,此刻也忍不住看向李明辉。
楚砚舟道:“继续说。”
李明辉将另一份文书摊在全景图旁边。
“这四成不是靠加税得来的。百姓没多交,地方也没有增加额外摊派。增长的来源,是堵住漏洞、清理虚报、压低采购价,还有追回过去漏掉的税银。”
他指向第一项。
“御膳房更换供应商、精简冗员后,年度节省三千七百两。内务府采购制度落地后,预计节省八千两以上。”
第二项。
“宗亲封地补缴税差和关联商号罚银,共计一万余两。后续新规继续执行,这部分还会稳定增长。”
第三项。
“工部竞价采购和材料抽检,压下虚高价格,年度节省近两万两。”
第四项。
“边境关税统一税率,补回过去漏征部分,结余增长约一万五千两。”
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明辉抬起头,语气平静。
“这些钱原本就该在国库里。如今多出来,不代表大楚突然变富,只能说明以前被人拿走的太多。”
户部尚书脸上的喜色慢慢收了些。
这话不好听,却是事实。
以前大家总说国库空虚,说百姓税负重,说地方难办事。
可如今一查才知道,真正压垮国库的,不全是收得少,更是漏得多、贪得多、浪费得多。
楚砚舟拿起那份“损耗回收分析”,逐页翻看。
上面不只有总数,还有每一项增长从何而来。
御膳房供应商更换,省了多少。
宗亲封地补税,补回多少。
工部采买竞价,压下多少虚价。
内务府药材直拨,免去多少中间差额。
这些数字像一把把尺子,将过去被遮掩的损耗量了出来。
“若按这个趋势。”楚砚舟合上文书,“三年内,国库能恢复到先帝中期的水平。”
御书房里的人都听得心头发热。
先帝中期,是大楚国库最充盈的时候。
那时朝廷手里有余粮、有现银,地方修桥筑堤不必拖延,遇上灾年也能及时开仓。
可李明辉没有立刻附和。
“前提是新账法能持续执行。”
楚砚舟看向他。
“制度不是立下就万事大吉。”李明辉道,“如今能看到四成增长,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陛下盯得紧,御书房查得严。可若过几年换了人,或者地方觉得风头过去了,旧账法很容易卷土重来。”
户部尚书神色一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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