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闻衍舟的肩窝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你说的。”
闻衍舟抬手,掌心落在他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嗯,我说的。”
————
暮色像浓稠的墨汁,一层层浸透了联盟中心研究院的玻璃幕墙。整栋东翼实验楼沉入黑暗,只有三楼最靠里的那扇窗还亮着,像孤悬在深海里的一颗冷白色的月。
陈瑜摘下护目镜,揉了揉被光谱仪灼得发涩的眼睛,桌面上摊开的基因链图谱还泛着微光。
他已经在联盟中心研究院待了快四十个年头了。作为科研所的核心成员,他接触到的都是最机密、最重要的实验项目。
这些年,他几乎所有精力都倾注在一个方向上——S级Enigma的腺体结构研究。
毕竟,如果能弄清楚一个S级Enigma和S级Alpha的腺体在核心机制上的区别,甚至找到转化的可能性,那将是史诗级的成果。
他毕生的追求都压在了那几组数据上,夜以继日地反复推演,反复验证。
今天晚上,他照常工作到天黑。
整栋大楼东侧这一片,只有他的窗户还亮着灯。
陈瑜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把图谱小心地收进加密文件夹,指纹、虹膜、声纹三道锁依次落下,保险柜发出沉闷的啮合声。
他转身去取大衣准备回家。
然后陈瑜直起身,余光扫到门边的一截人影。
他的手指骤然顿在大衣纽扣上。
门口那人站得随意,半个肩膀倚着门框,实验室惨白的应急灯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颀长的影子。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微微敞着,脸色在灯下显出病愈后特有的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黑沉沉的,像是刚熄了火的炭,余烬未冷。
“褚……褚部长?”
陈瑜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你身体好了?这么晚了,找我有事吗?”
褚御川看着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笑容客气温和,和他平时在公开场合露出来的没什么两样,但陈瑜无端觉得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
“是有些事……”
褚御川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夜风里独有的凉意,
“想当面问问陈老先生。”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进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了。
金属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锁上了。
第34章 这是奖励你的
次日清晨,联盟中心特护病房的窗帘被风掀起一角,透进来一道薄薄的、带着凉意的光。
褚御川推门进来的时候,闻衍舟正靠在床头看平板上的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落在他怀里那束花上。
那是一束白花,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边缘微微卷曲,像被月光浸透了又晾干的绢纱,中间有几根细长的花丝垂下来。
白花的下面,是红紫色的花萼。
整束花被浅绿色的叶子和细长的藤蔓裹着,在病房冷白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清冷的光泽。
没有百合的甜腻,没有康乃馨的温厚,甚至没有一丝香气。
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褚御川臂弯里,茎叶干净得不染尘埃,却莫名地让闻衍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睛。
褚御川把花往床头柜上一放,转过身来,心情很好地挑了挑眉:
“怎么了?”
闻衍舟没立刻回答,视线在那束白花上停了片刻,才慢慢抬起眼,望着褚御川那张带着薄薄笑意的脸。
“阿御,”
他的声音有些轻,
“你那束花……是真花吗?”
褚御川本来正弯腰去够桌上的水杯,闻言动作一顿,随即不满地瘪了瘪嘴,眉头微微拧起来,像是被质疑了诚意的狐狸:
“怎么,你不喜欢?”
闻衍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眼睛一向是温润的、沉静的,可此刻里面却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像海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已卷起漩涡。
然后他笑起来。
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眼角却跟着弯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闻衍舟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最近的一朵白花,花瓣在他指腹下微微颤了颤,冰凉而细腻。
他抬起头,笑着看向褚御川:
“喜欢。”
“只要是阿御送的,我都喜欢。”
褚御川这才满意了,哼了一声,拎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仰头喝了一口。
“昨晚玩得开心吗?”
闻衍舟忽然问。
他的手指还停在那朵花上,拇指轻轻摩挲着花瓣边缘,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读什么隐形的文字。
褚御川放下水杯,“嗯”了一声,语气随意:
“还行吧。”
他没有多说,闻衍舟也没有追问。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平稳的嘀嘀声。
可闻衍舟的指尖之下,那些花瓣正传来微妙的信息素——极淡,极凉,像深夜沼泽里升起的水雾,混杂着某种异能的残余波动,还有另一种更细微、更沉默的东西。
消逝的生命。
像一根弦断掉之后空气里残留的颤动,像火焰熄灭后最后一丝上升的青烟。
鬼灯笼草,在民间有一个名字。
死人骨。
这种植物偏爱阴湿之地,常常在坟墓周围的缝隙里扎根,汲取着地下那一片沉默的、分解着的沃土,和那些沉睡在土里的人共享同一片地气。
花朵却是白色的,纯净得不像是从那种地方长出来的东西。
鬼灯笼草腺体的A级异能【骨生花】,就是因为这种特性而产生的。
顾名思义——在人的骨骼上开出花朵。
血肉会成为养料,生命会被一寸一寸地汲取,在体内生长出那些纤细的、纯白的、带着清冷光泽的花。
残忍得近乎诗意的异能,来自一种长在死人骨头旁边的草。
褚御川昨晚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
闻衍舟没有问。
他只是重新抬起头看向褚御川,目光温和,像是在看一只做了什么好事、正等着被夸的小狐狸。
他伸手把那束鬼灯笼草往里挪了挪,让它们正好落在窗边那一小片阳光里。
白色的花瓣在光下几乎变得透明,脉络清晰可见,像一副精致的、易碎的骨。
“很好看,”
闻衍舟说,语气平淡而温柔,
“放在这里吧。”
褚御川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闻衍舟拿起旁边的平板,单手划开屏幕,接着看刚才没处理完的文件。
指尖在玻璃面上滑了两下,忽然顿住了。
一条新闻弹了出来,黑体加粗的标题刺目地横在屏幕中央——
“科研院元老级实验员跳楼身亡,是自杀还是灭口?”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远景照,灰白色的科研院主楼下面拉起了警戒线,地面上隐约有一片深色的痕迹,被打了马赛克。
新闻发布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
闻衍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点进去,也没有划走。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落了一会儿,睫毛微微垂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褚御川坐在床边,本来正漫不经心地翻一本旧杂志,余光扫过平板屏幕,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停了。
他偏过头,目光从新闻标题移到闻衍舟脸上,停了一瞬。
“哥,”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
“你有什么想法吗?”
闻衍舟抬起头来。
他看向褚御川,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笑意轻淡,像是午后水面上一掠而过的光。
“我觉得,”
他说,语气平缓而温柔,
“阿御的花很漂亮。”
褚御川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闻衍舟的目光落回窗台上那束鬼灯笼草上,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薄如蝉翼,安静而无辜地舒展着。
他顿了顿,又缓缓补了一句:
“只是,培育这束花的土壤,怕是已经……烂到底了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样温和,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那几个字落下来,空气里却有什么东西悄悄地绷紧了。
褚御川一直看着他。
从闻衍舟看到新闻的那一刻起,到他说出这句话,褚御川的目光没有移开过。
他在看闻衍舟的眼睛、眉梢、嘴角,看那里面有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抗拒、不赞同。
他在找那种他见过太多次的眼神——那种“你不应该这样”、“这样是不对的”的、带着失望和谴责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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