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至少在这里,我活着还有点章法。”
火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斑驳的墙壁上,歪歪扭扭地交叠在一起。易初看着那两团影子在墙上慢慢地晃着,像两个互相试探着靠近的人,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始终没有真正贴在一起。
良久,易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打算在这里呆一辈子?”
溯渊没有立刻回答。
面前的柴烧得快,从顶端冒出几缕青烟。柴从一头烧到另一头,溯渊看着它变成一段灰烬塌下去,才开了口。
“一辈子...大概也没那么久。”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诉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或是猜测一个无关自己的命运一般,“这里没有药,你目光所及,就是全部。我受伤了只能自己扛,扛得过去就扛,扛不过去也就那样了。魇兽有时候成群结队地来,有时候一两只落单的偷偷摸过来。我能应付的已经应付了这些久,可总会有应付不了的那一天。”
溯渊仰头盯着看起来不太稳固的天花板,幻想着,“或许有一天,会有一只大的、快的、我从来没见过的魇兽,从背后扑上来,咬断我的喉咙,或者把我拖进哪个犄角旮旯里...”
易初就这样皱着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偶尔溯渊停顿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要安慰几句。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口也干巴巴的,毫无作用。
溯渊将视线挪回,朝着易初努力扯了扯嘴角,“所以,我的一辈子可能就那样了吧。反正这里也没有人会记得我。我消失了,这个梦境还会继续转,第二天魇兽照样从墙缝里钻出来,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易初蹲在那里,看着溯渊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心口那块地方明明空无一物,却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闷闷地疼。
“你觉得你这辈子就这样了?”易初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他清了清嗓子,可那种涩涩的感觉还是黏在喉咙里没散开,“你的结局只有两种?病死在这里,或者被魇兽杀死?”
溯渊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睛平静的感觉无论丢什么进去都激不起涟漪,“不然呢?你能给我第三种吗?”
易初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不管这里是真是假。
不管这个溯渊是记忆里的碎片还是梦境里的幻象,也不管他走出这个房间之后会不会消散。
他此刻站在这里,看着这个年轻的溯渊,听着他的诉说,易初做不到就这么转身走掉。
如果这真是陷阱,那只能说这个陷阱很成功,因为易初会心甘情愿地跳进去。
“我能。”易初说。
溯渊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似乎并没有相信。可易初发现在自己落下这两个字的时候,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多了些分不清是期待还是怀疑的东西。
“我可以帮你离开这里。”易初靠着墙坐下来,和溯渊之间隔着一小臂的距离,“我认识外面的路,我知道怎么带你离开这里,怎么绕过那些危险的、会吃人的地方。我也可以帮你找到一个地方,会接纳你,你会在那里生活的很好,也会交到朋友。”
溯渊不可置信地盯着易初,像是在辨别这些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却在眼睛里又一次看见了光。
“你为什么要帮我?”溯渊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这一次,他的语气和方才不一样了。少了那些防备和狐疑,底下多了小心翼翼和不敢表现出来的期许。
“你又不认识我。你甚至...”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刚刚愈合的新疤是淡淡的粉色,“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易初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心里那团酸酸胀胀的东西又涌了上来。
他认识他啊,他太认识他了。
易初知道这个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甚至连他世界的色彩,都是溯渊一点点填充才变得鲜艳。
“我知道。”易初低下头,把自己的脸不由分说地放进溯渊的视野正中央,让那双黑眼睛不得不看着他,“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你是溯渊,未来的你会成为一个超级厉害的人。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别人。你会走出这个地方,会站在阳光底下,有人会真心实意地对你好,而你也值得那些好。”
溯渊抬起头来,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易初的脸。
他的目光有些发直,似乎是在透过易初的肩膀看向一个他自己都不敢描绘的画面。
那样的未来太遥远、太不真实了,可易初的语气太笃定,笃定得让人忍不住想去相信。
“我要带你出去,不光是走出这个梦境,”易初伸出手,指尖悬在溯渊的面前,“我保证,你不会只是病死在某个角落里,也不会被什么魇兽拖进裂缝里没人记得。”
他的手指顿了顿,又往前递了一寸。
“我保证你会活下来,活得很好。”
溯渊盯着易初悬在面前的那只手。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的目光从那只手移到易初的眼睛里,想要在里面寻找一个足以支撑这些承诺的根基。
他见过太多骗人的东西了,魇兽会模仿人声喊他的名字,会变成他记忆里模糊的面孔,会在他最虚弱的时候递过来假的温暖然后试图在他沉醉的时候,咬断他的喉咙。
他已经学会了不去相信任何看起来太好的东西。
可易初的眼神又太真诚了,让他总是会忘记自己一点点筑起的防御,想要再去信任一次。
“因为我认识你。”易初说,“我们会在很久很久以后相遇。在那个时候,你已经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你会变成我刚刚说的那种人。而我......”
他顿了一下,看着溯渊的眼睛里那点摇摇欲坠的光,“而我那时候,会很庆幸自己遇见了你。”
溯渊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他在这里不知道多久,第一次,因为一个不知来历的陌生人,产生了对未来的期许。
这样的未来,真的很诱人。
他咬了一下嘴唇,把眼眶里快要涌出来的东西硬生生地压回去,不愿意让它们流下。
他的视线还锁在易初的眼睛里,眼眸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怀疑、期待、害怕、渴望。
他张了张嘴,“你...你别骗我。”
他的声音太小了,小到几乎要被火堆的噼啪声吞没,可易初听得清清楚。
“我不骗你。”
他一字一句地说,确保溯渊能把每一个音节都听清楚。
“我从来不骗你。”
作者有话说:
极限写完
第116章
溯渊觉得, 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有人可以在这样的眼神以及这些话面前,再次说出拒绝的话语了。
他见过很多东西,魇兽伪装的善意, 梦境里浮动的幻影,偶尔闯进来的陌生人眼里那种混合了恐惧和怜悯的目光。
他以为自己早就对“被承诺”这件事免疫了, 将自己包裹在一层厚厚的壳包里, 不管别人说什么, 他都能从里面把壳一合,把自己关回自己的安全空间里。
可易初的眼神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 带着让人刺目的执拗。
浅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 映着跳动的火光,映着某种溯渊目前根本看不懂却莫名觉得滚烫的东西。
即使是虚情假意的魇兽,也做不到这个份上吧。
溯渊心道。
他终于愿意将视线从易初的脸上移开,落在易初始终没有放下的那只手上。
手依旧悬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溯渊轻轻伸出手, 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碰到了易初的指尖,又往前送了些,掌心贴上掌心。
“我...”溯渊的视线还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 自己的手被易初的手拢着, “我相信你。”
易初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 像一整个春天忽然挤进了这个破败的、灰蒙蒙的房间里。
他反手将溯渊的手紧紧握住。
“嗯。”易初的声音里带着笑, “不着急, 先把你的伤养好。我跑不了。”
溯渊垂下眼,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忽然觉得这个破败的、被魇兽日夜围攻的梦境里, 好像在慢慢地变亮。
他轻轻地回握了一下,手指收拢, 扣在易初的指缝里。
也许是情绪起伏得太厉害,溯渊一放下心来,没过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呼吸渐渐绵长,眉头松开,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易初没有抽回手,就那么侧坐着,另一只手时不时从脚边扒拉一根干木片子,心不在焉地往火堆里扔。火舌卷上去,噼啪响一声,又安静下来。
他偏过头,借着明明灭灭的光打量缩成一团的溯渊,看了很久。
“原来你以前是这个样子的,难怪你从未提起过你的曾经。”声音很轻,易初担心自己但凡大声一点,都有可能会打扰到溯渊,“我竟然,也从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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