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晃了一下,溯渊的睫毛轻轻颤动。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脸往易初的方向偏了偏,无意识地把交握的手又攥紧了一点。
易初没再说话,他随手把最后一根木片子扔进火里,看着灰烬里暗红色的余烬一明一灭,直至完全看不见木头片子的踪迹。
第二天早上,易初是被一道阴影罩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对上一张怒气冲冲的脸。那张脸俯得很低,眉梢眼角全是压不住的火气,鼻尖几乎要戳到他的额头。
“你把那些木头都烧了?!”
易初眨眨眼,还没完全清醒,歪了歪身子往旁边一探,看向已经熄灭的火堆。
那个地方只剩一圈灰白的余烬,零星几颗火星还在苟延残喘地明灭着。
“对啊,”他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怎么了?”溯渊的声音拔高了一截,手里捧着原本装着木头的盒子,里头干干净净,连片木屑都没剩下。
他把空盒子往易初面前一递,“你知不知道我找这些木头有多不容易?这个破地方天天下雨,到处都黏糊糊湿漉漉的。”
易初一脸无辜地眨着眼,溯渊看着他这副样子,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但最后似乎自己给自己劝住了,到底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溯渊一屁股坐在地上,把空盒子搁在膝盖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他把脸埋进掌心里,声音闷闷的,“我这几天再去找找。”
易初看着他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虽然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但那种莫名其妙的心虚还是从后脊梁爬了上来。他坐直身子,伸手碰了碰溯渊的肩膀。
“我陪你。”他说。
溯渊从指缝里抬起一只眼睛看他。
易初朝着溯渊的方向点点头,“真的。”
溯渊沉默了一会儿,把脸从手掌里拔出来,侧过头,目光落在易初认真的眉眼上。
半晌,他弯了一下嘴角,笑意里还带着点没好气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那个空盒子,伸手啪地一下把它扣在了自己脸上,仰面往地上一躺,后脑勺磕在坚硬的地面上。
“行。”他的声音从盒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那你背我去吧,重伤未愈,腿软。走不动,一步都走不动。”
易初愣了一瞬,弯着眼睛,声音里还带着没收住的笑意,“可是我记得,你的伤我帮你治得都差不多了。”
溯渊把盒子从脸上拿开,偏头看他。晨光从破败的穹顶裂缝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两个人中间。
话虽这么说,两个人到底还是一前一后走出了那个破败的房间。
其实溯渊要去的地方路途并不算遥远,只是那段路确实凶险。
要穿过一片魇兽聚集的谷地,那些东西被梦境的残渣养得又凶又馋,嗅到活气就会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争先恐后地扑向任何会动的东西。
可这一次,有了易初同行,这段路显得畅通得有些过分。
银线从他指尖飞出去的时候无声无息,魇兽还没来得及扑到跟前,就被银线绞住了身体,一只接一只地化作灰烬散落在枯草间。
溯渊甚至不需要动手。
在易初的银线再一次绞杀了迎面扑来的一只黏稠状的魇兽之后,他一回头,对上了溯渊过于崇拜的眼神。
“这个线这么厉害!”溯渊抬手,手指小心翼翼地划过易初手里还缠着的银线,指尖不敢碰实了,就那么悬空描了一下轮廓,眼睛里全是光,“你这个是怎么来的?”
易初被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得有些招架不住,提到怎么来的这个问题,他又实在心虚。
“就,就是普通的银线。”易初收回手,银线顺着他指尖的消失在袖口里,藏得干干净净的,“只不过我练习了很久,才这么熟练的。”
他说完就偏过头去看别处,假装在观察前面的路。
溯渊或许是相信了,他的视线还落在易初方才收回银线的那只手上,“那你还挺厉害的。”
易初清了清嗓子,把视线从溯渊那张亮晶晶的脸上移开,“你说的那个地方,还有多远?”
溯渊顺着他的方向望了一眼,伸手指了指远处一栋半塌的建筑。那房子歪歪斜斜的,外墙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暗的砖石结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
“就那里。我以前在那边的地下室里找到过不少能烧的板条,不过上次去的时候魇兽多了不少,我没敢久留。”
易初“嗯”了一声,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去。
溯渊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面前的枯草。这段路走得比方才安静了许多,只有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响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嘶鸣。
黑雾悄悄从两人身后漂浮着,将试图靠近的魇兽都腐蚀殆尽。
建筑比远看还要破败,大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只剩一枚合页还勉强连着,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溯渊熟门熟路地从侧面的缺口钻进去,易初跟着他跨过一堆坍塌的砖石,走进了建筑的内部。光线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束斜斜的光柱,尘埃在光束里浮动。
溯渊径直朝通向地下的楼梯口走去,可易初的视线却被别的东西勾住了。
他朝着看起来有些奇怪的地方走过去。
在建筑最深处的一角,一面爬满了黑色藤蔓的墙壁后面,有一条极其隐蔽的通道。通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入口被坍塌的木梁和碎石挡了大半,如果不是那些藤蔓的走向和周围的墙壁不太一样,易初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偏向了那个方向,站在那堆碎石前面,眯着眼朝里面看。
“你在看什么?”溯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易初侧过身,就看见溯渊手里已经攥着两根干木条了,显然是刚从地下室里翻出来的。
他顺着易初的视线望向那条通道,歪了歪头,“那个地方我没见过,里面应该没什么能烧的。我每次来都是直奔地下室,拿了东西就走,没时间到处乱逛。”
易初盯着那道窄缝,心里忽然浮起一层淡淡的、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我觉得这个地方应该去不了。”
易初没有和眼前的溯渊解释原因。
这里毕竟是溯渊的记忆生成的,如果连他都没见过,那它应该不存在才对。它不在溯渊的认知范围内,按理说走不进去。
溯渊把两根干木条夹在胳膊底下,走到易初旁边,也蹲下来朝那条通道里看了看。
他在那堆碎石前面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推了一下最上面那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滚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试试呗。”溯渊没有问为什么,“反正最坏也就是里面其实还是一堵墙而已。”
他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出一点空间。易初看着他,心里那股违和感又浓了一层。他弯腰从那堆碎石和木梁之间钻了过去,靴子踩进通道里大片灰暗的阴影中。
溯渊跟在他身后,侧着身从那道窄缝里挤了过来,发梢擦过通道两侧的墙壁,沾了一层灰。
两人往前走的异常通畅。
易初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了几步。通道比想象中要长,在拐过两个弯之后,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入口处,空间的规模远远超过了上面那栋破败建筑的占地面积,像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被硬塞进了这栋建筑的底下。
易初的脚步在看清面前场景时,毫无预兆地顿住了。
面前那片巨大的空间里,盘踞着一团庞大的暗红色物体,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缓慢地搏动着,每一次收缩都从表面渗出黏稠的暗色液体,沿着地面蜿蜒地淌开。
液体所过之处,魇兽正从里面一只一只地凝结成形,像从母体上剥离的碎片,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四周散开。
这些魇兽比易初在外面见到的要小一些,可数量多得惊人,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空间的底部。
这里不对。
易初瞳孔一缩。
他盯着搏动的暗红色核心,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肩膀碰到了站在他身后的溯渊。
这个地方太完整了,而这里,看起来溯渊并不知情。
溯渊的记忆里不该有这种饱满而鲜活的完整性,更不该有他毫不知情的东西。
这不是溯渊的记忆。
这是...一个真正的梦境。
第117章
可什么时候, 这里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梦境?
易初举目四望,脑子里飞速地回溯着来到溯渊梦境之后的每一个场景,可依旧找不到是从哪里开始出了岔子。
就好像一条线被人从中间偷偷剪断又接上了, 接得严丝合缝,连他这样对梦境变化极其敏感的人都完全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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