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人醒来的梦中[无限]_西屿安【完结】(147)

  方可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侧过脸来朝他这边瞥了一眼,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看向溯渊。

  “或许你们特殊专员知道很多我们这些普通专员不知道的秘密,”方可说,“我无意窥探,也不感兴趣。但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安久的脸。

  “如果这些所谓的秘密,会伤害到我们,”方可抬起手,把安久鬓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我觉得我们有权知道真相。”

  溯渊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指节上。

  易初望着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在心里来回掂量着,拿不准到底该不该说。

  方可等了几秒,见他没开口,轻轻叹了口气。她把安久的头往自己膝盖上拢了拢,让她的姿势更舒服一些。

  “我们只是普通的梦境专员,”她语气里的锋芒敛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疲惫,“存在的意义,也就是执行系统发布的任务。说得高级一点,是清除魇兽、维护梦境稳定。但像我们这些一二三级的专员,区别无非是能不能独自执行任务罢了。我们没有那么多高大上的想法,系统给了任务,我们就去做。大家习惯了,也没什么人觉得不对。就算觉得不对,也没人会真的说出来。”

  她仰起头,看着这个纯白色的、空无一物的空间。头顶是一片均匀的光,没有来处,也没有尽头,像这个世界的所有东西一样。

  “每一次进梦境,系统就会重复那句‘牢记你们存在的意义’。”她慢慢地说,“我们存在的意义?你可以随便去问任何一个专员,谁能说得出来?说白了,我们只是被囚禁在监管局里的人,一辈子在这里,直到死去。哪里来的意义?我们甚至连像普通人那样做梦的资格都没有。”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一点。

  “现在,连我们深信不疑的‘梦境专员不会做梦’这一条,现在发现也是假的。我们不仅会做梦,还会被困在自己的梦里出不来。”

  她没有歇斯底里,一句一句地把她和许多人想了很久很久的话,平平静静地讲了出来。

  “我总是觉得,我们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方可盯着溯渊,“我们的世界就这么大,监管局,还有梦境。没有别的地方了。我其实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不想有一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掉。死在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死在别人手里也好,死在梦境里也好,至少让我知道,我到底是在为什么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去死的。”

  易初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他其实是可以共情方可的。刚开始成为梦境专员,总会抱有雄心壮志,那些所谓的责任,意义,总是会牢牢挂在心里。

  觉得自己肩负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可这条路走久了,才发现它从来看不到尽头,连方向都是模糊的。

  所谓的“职责”,不过是一张被反复折叠又摊开的纸,上面写满了让人看不懂的规则和命令。所谓“意义”,更像一个被嚼烂了的话题,谁都在说,却谁也说不清楚。

  任务的尽头还是任务,曾经以为伸手就能触碰到的真相,像水中的月亮,一碰就碎,碎完又圆,圆了又碎。

  大多数专员,即使是三级专员,也不过是多一些任务选择的权限罢了。真正接触到上面那些东西的人,从头到尾就只有那么三个特殊专员。

  或许他们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但也仅仅是“或许”而已。

  大多数人,就这样庸庸碌碌地走下去了。

  他们在死亡、危险和那种漫长到几乎让人窒息的日常里,一点点被磨平了棱角。

  胆子大一些的,或许还敢拼一拼、闯一闯;胆子小一点的,整天笼罩在随时可能死亡的阴影里,直到真正迎来死亡的那一天,才算彻底落了地,才算解脱。

  时间一长,大多也就麻木了。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固执的,也只是等着、猜着,用那些支离破碎的线索徒劳地拼凑什么,无力又执着地寻找着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真相。

  易初恢复记忆之后,偶尔回想起在他漫长的经历里算得上短暂的、成为梦境专员的那段日子。每次回想,他都会陷入一种奇怪的恍惚。

  他分不清,是自己当初执意寻找真相的那条路更难熬,还是困于那样庸常琐碎、日复一日的日子更让人无法忍受。

  一个像在刀刃上走,每一步都鲜血淋漓,可至少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另一个像在水里泡着,不痛不痒,可身体一天天浮肿发白,等察觉的时候,已经认不出自己原来的形状了。

  易初侧过头,看向溯渊。

  溯渊也不是一开始就是特殊专员。他是不是也走过这样一段路,从一无所知到挣扎迷茫,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

  是不是也在某个时刻像方可一样,站在某个人面前,问过同样的问题?

  他曾经是离真相最远的人,现在是离真相最近的人之一。

  可离真相越近,大概就越难开口。

  很久之后,溯渊终于抬起头,轻轻喊了一声易初。

  “易初。”

  易初立刻明白了。他什么也没问,掌心那团黑雾无声地散开,均匀地弥漫在四个人周围。

  黑雾薄薄地拢了一圈,把四个人罩在里面,和外面的空间隔了开来。光从黑雾外面透进来时柔和了许多,四人的影子落在纯白的地面上,边缘变得模糊。

  “不用担心。”易初开口,声音放轻了,对着方可说,“黑雾只是暂时帮你屏蔽了系统和你的连接,不会伤害你。你的面板暂时不会记录任何东西,也不会把你的任何信息传回系统。只是暂时的。”

  第124章

  听着方可的话, 溯渊其实十分犹豫,似乎说和不说都不是最佳选择。

  系统对梦境专员来说,太特殊了。

  它不只是任务发布者, 在梦境里,系统是专员唯一可以依靠的。像走入悬崖时腰间唯一的那条绳索一般。

  哪怕它冷冰冰的, 哪怕它发给你的消息永远只有命令和通知, 专员们依旧会信任它, 毫无保留的信任。

  因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

  所以如果说系统在骗你, 不只是在摧毁一个工具, 更是在切断他们在悬崖唯一的绳索。

  梦境专员无法拒绝系统发布的任务,如果再告诉他们系统可能也是魇兽,又该让他们如何面对接下来的日子呢?

  这太残忍了。

  而另一方面,关于系统的事情,他们自己也不完全清楚。

  猜测是有的, 碎片是有的,可要拼成一张完整的图,还差太多块。

  把一件没弄明白的事公之于众, 开口的人轻松了, 听的人却要扛着那些半真半假的信息活下去。那太不负责任了。

  况且,系统目前的状况, 并没有那么不堪和不稳定。在管理员的检测下, 目前几乎没有人因为系统的原因导致死亡。

  然而说到底, 这些念头翻来覆去,不过是他和另外几个人的“为你好”。

  溯渊想到这里, 忽然在心里笑了一下,带着苦涩的自嘲。

  当初他也是这样的啊。

  站在那个比自己高一级的专员面前, 攥着拳头,咬着牙问:“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到底有没有尽头?”

  那时候他眼睛里也有光,也有不甘,也有我一定要弄清楚的固执。

  对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做好你手上的任务,别想太多。以后会告诉你的。”

  他当时太讨厌这句话了,觉得对方是在敷衍,是在打发他。

  什么话不能摊开来说?

  可等他一步一步爬上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他才发现自己开口时,说的也是差不多的话。

  他变成了当初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这些话说出口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是真心实意的,他觉得是做了考量后最佳的决定。

  他也忘了,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别人,实际上只是把别人关在了同一座围城外。

  他忘了,下面的人,也想自己决定要不要上来。

  溯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关于你问的事,我来告诉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可能不全,可能有的地方也是错的。但这是我目前能拼出来的最完整的东西。”

  方可抬起头看他。

  溯渊把系统与魇兽的关系,大致讲述给了她。

  从起初以为的系统是被魇兽污染才一直在魇兽化,到后来易初的提醒,让他们发现,或许系统本身,就是魇兽。

  “如果猜测成立的话,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为梦境专员提供帮助的系统。”

  溯渊说得很慢,似乎也是想给方可接受消化的时间,“它给过的所有信息,在这样的情况下,就都可能是假的。”

  溯渊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系统一直说,梦境专员不能做梦。但现在谁也不能确定,它不让专员做梦,到底是为了保护我们,还是为了控制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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