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展厅里的所有画框，里面的色彩非黑即白，配上现在如此安静的环境，即使灯光足够充足, 也有些毛骨悚然。
他朝着身后的三个人摇了摇头：“诶，这里的画，都是纯色的, 一点画面都没有。”
宋之升说完, 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眼神突然定在了宋之恒身后, “诶, 解说员, 你什么时候跑后面去了？”
易初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往自己的右手边偏了一偏。
早在灯一亮起的时候，两个人就已经把牵着的手松开了。
那些在黑暗里暴露出的脆弱, 一旦见了光就会蒸发殆尽的情绪，在灯亮起的那一瞬间, 纷纷被溯渊收了回去，脸上只剩那副熟悉的表情。
短暂的浪潮，对沙滩似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至少，易初心里是这样认为的。
溯渊耸耸肩，没有理会宋之升带着些八卦意味的问题。他走上前，仰头盯着面前画框里的纯黑色。
他眨了眨眼，眼睛再一次睁开的时候，瞳孔的边缘渗出了黑色的雾气。
站在溯渊身旁的宋之恒最先感受到了那种气息，冰凉的气息贴到他的皮肤上，连带着情绪都受到干扰，一股没由来的恐惧漫上大脑，令人不寒而栗。
是魇兽。
宋之恒和一旁的宋之升对视一眼，就要直接动手。但宋之升摸了一圈，才想起自己手里现在没有刀。
没有武器的两个人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警惕地盯着溯渊。
溯渊没有理一旁的这对双胞胎，他的目光定在画框的中央，在那片黑色的画面上缓慢地移动着。
在他眼里，那片浓郁的黑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易初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言不发地盯着溯渊的背影。
从易初的角度看过去，溯渊的侧脸被展厅均匀的灯光勾勒出一道干净的光边。光线沿着他的额头、鼻梁、颧骨、下颌一路描摹下去，那双眼睛里的黑色雾气显得格外扎眼。
除此之外，溯渊没有任何变化。
可易初就是觉得不对。
眼前这个人在这样的状态下，看起来有些淡薄。在这种淡薄之下，有某种力量正在从溯渊的身体里渗出来。
那股围绕在溯渊身上的力量，易初觉得熟悉。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溯渊身上的力量熟悉，也许和他那些不存在的记忆有关。
可这份熟悉并没有让易初心安，反而让他有些不安。
黑色褪尽之后，画面在溯渊的眼前浮现了出来。一个男孩站在一座高楼的楼顶边缘，脚趾几乎悬空，双目无神。
他的年龄很难判断，也许十六七岁，也许更大一些，画家的笔触在面部的处理上带着一种稚拙的模糊，像是在刻意回避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他的手垂下放在身侧，紧紧攥着一部手机，但画家似乎并未打算在手机上浪费画笔。手机亮着屏，屏幕上的内容被涂成了一块一块模糊的色块，色泽混乱地堆叠在一起。
这幅画想表达什么？
整张画作笔触稚嫩，色彩的过渡生硬，构图上甚至带着一种笨拙的对称，不像是某位成熟画家的作品，更像是某个初学者第一次尝试用画笔表达什么。
看完，溯渊收回目光，黑色的雾气在他的瞳孔中缓缓消退。
他的眼睛回到了正常的状态。那双眼睛清亮，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落到了身后那两张写满警惕的脸上。
溯渊把他们的样子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朝两人的方向走了两步，歪了歪头，目光在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来回扫了一下，语调轻飘飘的：“怎么了？我是魇兽能这么让你们大吃一惊吗？”
他说着，眉梢微微一挑，那表情看起来无辜极了，“梦境里到处都是魇兽，你们两个不知道啊？”
宋之恒没有接话，眼神里的警觉没有丝毫松懈。
眼下，宋之升的武器被存放在了前台，两个人的裤兜比脸还干净，口袋里除了门票外一无所有。
没有武器，没有工具，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应对突发状况的东西。偏偏易初站在旁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什么反应。
溯渊也是看准了这一点，他的目光从宋之升空荡荡的腰侧扫过，嘴角的那抹笑意微微加深。
他的脑子里突生了吓唬吓唬他们的想法，脸上挂着笑一步步逼近。
他的手刚刚抬起，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易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一旁，面无表情地抓住他的手腕，然后不轻不重地往下一压，把那只手放回了溯渊身侧。
易初看着溯渊，皱了皱眉，“别老吓唬人，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见阴谋得逞，溯渊愉快地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装不认识我呢。”
他的语调拉得长长的，带着一种让人想打他一拳的欠揍感。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放松了刚刚双胞胎紧绷的神经。
虽然不知道易初为什么会跟一个魇兽认识，但两人的接受程度明显相当之高，一下子就松了口气。
“你们真的认识？”
宋之升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消化着刚刚听来的信息，朝着宋之恒的方向小声地嘟囔着：“我就说这两人不对劲，关系怪怪的，肯定是以前认识。”
宋之恒瞥了宋之升一眼，“明明是我先说他俩肯定认识的。”
“啧，就知道抢功。”宋之升的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不服气，他本来想反驳，但迫于对方略有威慑性的眼神，放弃了这个念头。
看着吵吵闹闹的两个人，易初朝溯渊翻了个白眼。
早知道就不心疼他了。
这个念头从易初的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懊恼。
他想着几分钟前，在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溯渊攥着他的袖子，声音发抖地说“我怕黑，你在哪”的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他不仅心软了，甚至有那么一丝丝的愧疚自己为什么要逗他。
“我就多余看他怕黑，还让他拉着我。”
易初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反思着，觉得自己最近真的是病得不轻，都开始喜怒无常了。
他深吸口气，空气带着展厅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从他的鼻腔灌入，把那些莫名窜起的小情绪一股脑地压了下去。
目光重新放在那漆黑的画上，他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你刚刚看到什么了？”
溯渊站在他身后，抱着胸，言简意赅：“一个男孩站在楼顶。”
“没了？”
在一旁吃瓜的两兄弟伸长了脖子等了半天，眼巴巴地等着下文，结果等了半天就等来了这么一句话。
溯渊耸耸肩，目光依旧落在易初身上，“画里就这么点内容，只不过这幅画的笔触，整体看起来不像一个成熟的画家画的。”
易初朝着画框又走了几步，走到画框的正前方，和那幅画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臂，“你还懂画？”
“略知一二，略知...”溯渊还没说完，易初已经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漆黑的画布，“别......”
那个字从溯渊的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就在他伸出手的同时，一只手也从画布中伸出来，一把攥住易初的手。
易初的身体被那个力道猛地向前一带，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画框的方向倾斜过去，重心从脚底转移到了那只被抓住的手上，从三维的空间被拖进了二维的平面。
他的整个人被那只手拉进了画中。
“我靠，什么东西？”
宋之升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在往下坠了。
他甚至没有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听到了溯渊那声没说完的“别”，然后偏头去看，视线的余光捕捉到了易初被一只手拖进画布的那一幕，整个人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个画面所包含的全部信息，一股冰凉的力量就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
那是从画框边缘蔓延出来的手，一把抓住了两个人的脚裸，脚下瞬间出现和墙上一模一样的画框，将两人带了进去。
短短几秒，一号展厅的参观者已经全部消失不见，独留溯渊一个人站在这里。
而那副黑色的画，依旧挂在那里，完好无损。
“一号展厅的体验项目已开启，参观者状态：已检票。”
广播声再次传来，似乎是为了特意告诉溯渊这个解说员，那些参观者的去向。
第54章
溯渊站在那幅画前, 抬起手，模仿着和易初同样的动作，试图诱导这幅画也将自己抓进去。
可惜事与愿违, 没有任何力量拉扯他的手，这幅画依旧挂在墙上, 无动于衷。
溯渊皱了皱眉, 收回手, 转身走向下一个画框。他依次举起手，每一个都认真地尝试了一遍。整个展厅里十多幅画, 没有一幅愿意接纳他。
他站在最后一幅画前, 盯着画中沉闷的黑色，沉默了两秒，忽然抬头望向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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