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隔着轿帘掠入,更声在长街上响起,顾凌洲陡然回神,方意识到,已经过了宵禁时间。
虽然巡夜士兵绝不敢拦他的坐轿,然许是思及这些繁杂乱麻一般的朝事,觉心中疲累所致,隔着轿帘看到长街一侧的国子学仍亮着灯火,顾凌洲便吩咐停轿。
和浑水一般的大渊朝堂不同,在此间就读的学生,是大渊新的希望和未来栋梁。不久之后,他们当中一部分人将脱颖而出,为大渊注入新的活力。
他很是期待,也十分希望里面能有几个好苗子,因而在兼任这一届掌教之后,只要得空,便会亲至监中巡视。
监正很快匆忙迎出,神色显而易见慌乱。
大弟子杨清察觉异样,询问之下,监正才支支吾吾惶恐答,不知阁老驾临,因着阁老之前吩咐,他擅自做主,将一名学生留宿在了阁老值房里。
在监正满面冷汗里,顾凌洲恍然想起,他似乎确实如此吩咐过。
只是每日事务繁重,这样的小事,并未挂在心上。
且有些意外,这个时辰,竟真有学生在监中过夜看书。
杨清问是哪名学生。
监正小心翼翼答是卫氏那位嫡孙。
“又是他?”杨清露出同样意外。
听到这个回答,顾凌洲总算从沉重芜杂的心绪中分出一点神来,直接命监正引路。
监正应是。
一行人提灯到了值房外,值房门紧闭,里面果然有灯光透出。
监正要敲门,被顾凌洲阻止。
因只隔着开着的那扇窗户,他已经看到了值房里少年伏案而睡的身影。
一道清瘦单薄的身影。
顾凌洲对少年印象其实很深。
不仅因为此前两回来监中巡视,都撞见过少年独自一人在藏书阁内秉烛苦读,更多是源于不久前发生在监中的那场讯问。
当日监中所有涉案学子皆接受了拷问,唯独此少年与众不同。
一是少年分明单薄清瘦,但受刑时,竟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二是少年那双眼睛。
一双澄明如湖过于干净的眼睛。
三则——凭他多年坐镇督查院经验,少年当日表现,实在过于镇定了些,以致于他本能起了疑心。
直到少年承不住重刑,因心疾发作昏死过去,直至昏死,仍倔强抿着唇,没有丝毫求饶迹象,他方意识到,可能真的是自己疑心太过,且存了某种偏见。
顾凌洲思绪翻飞之际,监正已十分有眼色将灯照向里面。
顾凌洲也终于看清,少年是枕在一侧臂上,侧脸压着书页,伏案而眠,一旁灯烛仍燃着,而值房里面的床榻与其上被褥,则干净整洁,未被动过分毫。
大约是怕自己睡过,烛台以一个轻微角度斜支着,灯烛燃至一定程度,滚烫蜡油便会滴落至手背。若仔细看,甚至能瞧见少年手背上轻微的红痕。
这一幕景象,一直印在他心头很多年。
他既允学生在他值房过夜,自然默许随意取用那些起居用品。
就算只是短睡,睡在床上,与这样凑合着伏案而睡,也完全是两种体验,天差地别。
谁料这少年竟如此守规矩,并对自己如此苛刻。
他难得皱了眉。
监正以为他不悦,忙请示可要将人唤醒。
顾凌洲摇头。
这样勤奋好学的孩子,他如何忍心。
只是此念头一起,他不免又想到,少年身份,卫氏嫡孙。
一个卫氏嫡出弟子,怎会刻苦如此,就算是为了准备即将到来的大考,也过于拼命了。
再者,刻苦是不错,也不知心性究竟如何。
从那场讯问来看,少年年纪不大,心志非比寻常,绝非一般世家子弟可比。
这样好的料子,就能成美玉,也能成利刃。
倒是可惜生在了卫氏。
卫氏今年将唯一的名额给了此子,显然是要让此子通过大考拿到特赦名额,通过科举正途步入仕途,将来,自然是在朝堂上为卫氏出力。
卫氏已然如日中天,若再磨砺出一块宝玉——
思及此,顾凌洲沉默走开,神色转为凝肃。
之后大考,少年果然崭露头角,取得优异名次,成功拿到特赦名额。
国子监几乎聚集了各州府最优秀的学子,能考到前三,并不容易,他特意调取了试卷,发现少年失分项,非策论,而是一道章句题。
若非此失误,少年名次可以更好。
他阅卷无数,待完整看过整套试卷,几乎第一时间明白过来,少年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分数,既要拿名次,又不想太出风头。
然而在大考中行如此险招,何其大胆!又何其自负自信!
这与少年平素表现出的低调安静截然不同。
他几乎再一次确信,少年心性之非比寻常。
难怪卫氏会临时更改名额,推这行三的嫡孙出来。
而之后的会试,也再次印证了这一点。
少年一鸣惊人,再不刻意藏拙,竟一举摘得会元,创下大渊史无前例的双会元之例。若无后来发生的那桩刺杀案,他知晓,一甲头名,状元之位,必是此子囊中之物。
身为次辅和掌教,他难以控制感到一阵遗憾
禁不住想,若这少年不是出身卫氏,而是出身寒门,哪怕是商贾之家或末流小族,于大渊朝堂而言,将是何等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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