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世上事，总是很难十全十美。
殿试之后，吏部开始授官，督查院亦会举行一场专门的录官考试，供学子报考。
这是他掌督查院后新创立的录官方式，初心有二。
一为招录一批真正精通刑名律法并有志于此道的官员，二为给更多寒门学子一个入朝做官施展才华的机会。
报名截止之日，杨清特意取来名单供他阅览，言不少声名在外的寒门子弟皆在报名之列，世家子弟亦有不少报考。
杨清知他所忧，道：“人才济济，今年师父一定能选几个好苗子出来，替师父分忧解难。”
他将名单从首至尾阅览一遍，听到好苗子三字，顿了顿，脑海中无端浮现出一双干净澄明的眼睛。
可惜，那根与众不同的苗子，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出现在报名名单里的。
督查院录官考试已有一套成熟完整流程，他无需操心太多，正待简单嘱咐杨清几句关键细节，司吏忽神色异样进来禀，又有一名学生过来报名。
报名即将结束，有学生赶着最后期限过来也可以理解。
但观司吏神色不对，杨清问是何人。
司吏道是卫氏那位嫡孙。
闻得此言，他几乎倏地抬眼，内心被极大的意外和诧异包裹，甚至夹杂着一缕他并未察觉的惊喜。
卫氏此前不是没有派嫡系子弟来报考过督查院，便是今年，亦有卫氏子弟在报名之列。但此少年太过特别，平静眼眸下潜藏野心，绝非池中之物，他断断没有想到，他会报考督查院这样的清苦部门。
卫氏一直想送子弟入督查院，这些年，皆铩羽而归。
莫非今年竟特意选了这么块利玉，来实现目标么？这代价是否太大了些？
各种情绪翻涌间，他不动声色吩咐按流程走便是。
他倒要瞧瞧，卫氏究竟意欲何为。
抑或说，此少年究竟还藏着多少本事。
督查院录官考试内容与会试截然不同，并非考四书五经，而专注刑名律法，即便学生在会试中取得优异成绩，也并不意味着能顺利通过督查院考试。
而不久之后的考试结果，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突破他的认知。
那少年竟考出了督查院历史上史无前例的六科全满成绩，冠压一众寒门世家子弟，竟是一题未错，连阅卷御史都齐齐惊愕不已。
督查院考试流程绝对公平公正，绝无泄题可能，一时满院御史皆惊。
有御史进言，卫氏居心叵测，筹谋良久，绝不能放这样一个卫氏嫡出弟子进督查院，充当内贼，连大弟子杨清亦表露出了同样的担忧。
然而督查院素以公平公正原则录用人才，岂可因出身缘故行不公之事，即使此子真是卫氏准备的利器，那也是卫氏的本事。
他决定面考那少年。
因知少年心性非同一般，和面考其他学子不同，甫一发问，他便表现出了罕有的严厉。
换作一般学生，早惶恐难以自持。
这少年却敢坦然迎视他目光，在一通巧言令辩之后，发出惊天之言。
言愿为他刀刃，捅开扬州织造一案。
此案虽未大肆宣扬，但督查院已经接连派了几波御史去扬州暗访，少年知晓此事，并不算奇怪。
但谁人不知，此案牵涉卫氏与司礼监，阻碍重重。
这少年身为卫氏嫡孙，竟然主动请缨去查此案。
何其教人意外，又何其狷狂。
那一刻，少年一双乌眸，终于再不是一贯的沉静干净透彻，而仿佛藏了一柄雪亮寒刃。
这样锋利耀目的光芒，连许多供职院中多年的老御史都不曾有。
他阅人无数，几乎立时断定，此少年，简直是专为督查院而生的好苗子。如果撇除出身因素的话。
同时也明白，如此伶牙俐齿巧言善辩又心思颇深的小鬼，注定难以收服驾驭。
这反而越发勾起他的兴致与期待。
他要瞧瞧，到底是卫氏贼喊捉贼，企图用此法彻底搅浑江南官场的水，还是此子真的另有他志，并不与卫氏同流合污。
他先在众御史惊诧目光中点了少年做司书，观察其日常言行举止。
不出意外，少年又回归了在国子监读书时的刻苦低调，办事井井有条，行止进退有度，在他面前亦严格恪守规矩，从不逾矩分毫，不曾刻意阿谀讨好，更不刻意引他关注，有时甚至低调到让人感觉不到存在。但凤阁督查院两头繁琐芜杂工作，却又能游刃有余兼顾，从未出过半点差错，甚至灵慧内秀到他在批复不同奏本时喜欢用哪只笔，不同时辰喜欢喝哪种茶，都能及时领悟，提前备好。他用过许多司书，竟无一个比得上眼前这个顺手。连素以严厉著称的郑开，在私下里都忍不住对其诸多褒奖。
于是不久之后，他力排众议，派了少年下江南查案。
少年出发前，只提了一个要求，给他足够的自主权。
他几乎只沉吟须臾，便答应下来。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他掌兵多年，深谙这个道理。
为保证少年安全，也为监视，他派了雨卫随行，并将手令交给少年，允他随意调遣人手。
从雨卫发回的密报里，他得知，少年一路轻装简行出京，除了夜里打尖住店，为了不耽搁路程，白日里几乎只吃干粮，罕少特意停下下馆子用饭，对住宿之地更是毫不挑剔讲究，有日没赶上进城，直接在一处废弃荒庙里和一群乞丐一道过夜。倒是赶车的车夫生病，少年十分大方从此趟公差银子里支取了一笔，让雨卫带着车夫去看病买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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