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瑾瑜陷在松软的衾被间，偏头，看着他身影在屏风后晃动，最后化作一道沉静的暗影，静止不动，便猜测谢琅应当已经躺下安寝了，半悬的心才彻底放下。
卫瑾瑜已经很久没睡过这般松软的床，即便心怀警惕，也撑不住四肢百骸一起袭来的困倦，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睡得最沉时，他隐约感觉，似乎有一只手，在自己脸上缓缓抚摸着，带着温柔安定的力道。
但他实在醒不过来，便以为是做梦。
两日后的早朝上，谢琅果然当众处置了苏文卿。
他命人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接扒掉了苏文卿身上的丞相官袍，历数其忘恩负义、残害忠良、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及毒害恩师五大罪行，满朝文武皆惊。
尤其是最后一条。
苏文卿日日携顾氏玉尺上朝，表达对昔日恩师的哀思，一度让这段师徒情谊流为美传，在这样的粉饰下，许多人几乎都忘了当日城门下师徒决裂一幕。
然而一转眼，苏文卿竟成了毒害恩师顾凌洲的凶手，怎能不教人震惊。寒门官员甚至联合起来闹事，向新君施压，请新君还苏相清白。
谢琅自然不予理会，但也没有派兵强力镇压，任由舆情越闹越大。
就在天下寒门官员的唾沫星子几乎要把整座皇宫都淹没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便是昔日督查院左都御史、顾凌洲亲传大弟子、本该在江左为恩师结庐守墓的杨清。
杨清不仅证实了苏文卿毒害恩师的传闻，还拿出了一封顾凌洲生前留下的绝笔信。信中，顾凌洲道出了昔日上京城外，与苏文卿这个弟子断绝师徒关系的真正缘由——苏文卿心术不正，终失正途，令吾失望至极。
杨清起初读到这封信，以为恩师是怨怪苏文卿与谢琅这个逆臣贼子沆瀣一气，直到数日前收到来自皇城的另一封封信，联想起种种蛛丝马迹，又让顾氏族医为恩师开棺验尸，才确证了恩师被人毒害的事实。
而恩师旧疾复发是因一场风寒而起，那段时间，一直是苏文卿躬身侍药，族医费尽辛苦，在顾府内寻得一点药物残渣，印证了这一点。
卫瑾瑜人在殿中，虽未亲至现场，但也从侍卫和内侍口述中得知了所有过程和真相，包括苏文卿真正的恩师韩莳芳被披露出来。
许是为了报复，谢琅没有直接杀掉苏文卿，而是将其关入了那间他待过的，摆满谢氏满门灵位的冷殿里，让人每日抽他十鞭。
韩莳芳则直接被处以斩刑。
行刑前，卫瑾瑜去牢里见了这位昔日先生。
他执拗的想知道一个真相。
这位先生，到底有没有打算兑现承诺。
在对方冷硬沉默隐夹着一缕不甘的神色中，卫瑾瑜明白了答案。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便往外走，这时，后面响起声音：“瑾瑜，此事是先生对不住你。”
“但人这一生，总是在不断的取舍之中度过，有得，必得有舍。”
“其实先生完全可以对你赶尽杀绝，永除后患，你一死，卫氏那条密道里发生过的事，便再不可能有第三人知晓，但先生，到底没能下手。”
这话于卫瑾瑜而言，并无半分安慰。
但卫瑾瑜也没有多少愤怒。
他习惯了。
早就习惯了。
得此一个答案，反而是解脱。
诸事尘埃落定，已是半月之后。
卫瑾瑜腕上伤基本已经愈合，身上的寒症也减轻了许多，而谢琅在昼夜不停忙了许多日后，也终于有功夫坐下来好好陪卫瑾瑜吃顿饭。
“杨清已经答应留下主持大局，不过，他拒绝担任宰相，而想重建凤阁，效仿当初你母亲建立凤阁的初衷，择取有才能者入阁，共同辅政。”
“自然，他这么做，并非为了帮我，而是为了完成恩师遗愿，不负顾氏弟子身份。”
“如此一来，我便可专心备战，早日消灭北梁，带你去解毒。”
谢琅信心十足说着，说完，才发现对面人长睫低垂，并无多少反应。
他隐生出一股不好预感。
果然，等他话音落，卫瑾瑜慢慢抬起头，用一种显然已经思衬良久并主意已定的眼神看着他，道：“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回金陵。”
“你，能放我离开么？”
那眼神里，有试探，有征询，有紧张，唯独没有对他一丝一毫的眷恋。
谢琅自然不是寄望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对自己生出依恋。
他只是心痛。
心痛这一世的卫瑾瑜，似乎真的只抱着金陵一个执念活着，再无其他。
“自然！”
谢琅毫不犹豫回答。
“只要你想，随时可以回去。”
那双沉寂的乌眸里，罕见浮起一抹亮色。
“当真么？”
“当真！你想何时回，我安排一下手头的事，与你一道！”
卫瑾瑜愣了下，接着忙摇头。
“不用，我自己回便可。”
这下换谢琅愣了。
半晌，艰难道：“最近兵荒马乱，路上怕不太平……”
“我会小心的。”
卫瑾瑜很轻松笑道。
“但此去金陵路途遥远，你哪里认识路……”
“我早就买好了舆图！”
“你的手……”
“早不碍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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