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每日按时起身，仔细洗漱，将狭小的号房收拾得尽可能整洁。
答卷时，背脊始终挺直，握笔沉稳，落笔从容，不见丝毫焦躁滞涩。
交卷后，他也能迅速调整状态，或闭目养神，或就着冷水慢慢咀嚼干粮，神色平静得近乎异常。
到了夜晚，虽也难免疲惫，但呼吸均匀，并无辗转反侧、长吁短叹之声。
负责这片号巷巡查的两位老学究考官，在第三次夜巡时，终于忍不住在巷口低声议论起来。
“乙字十七号那后生，可是姓晏？临州来的？”蓄着山羊胡的刘考官低声问道，目光投向晏清号房的方向。
“正是。”另一位王考官捻着稀疏的胡须，眼中带着惊奇。
“连考三场，场场最早交卷之一，且卷面干净，字迹工稳。”
“更难得的是，你看他气色，除了眼底略有青影，竟比许多刚进来时的人还要精神些。怪哉，怪哉。”
“老夫巡考二十余年，这般境况下还能保持如此精气神的，实属凤毛麟角。”
“要么是天赋异禀，体质过人；要么……”刘考官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便是心志坚毅，远超同侪，且准备极其充分，胸有成竹，故而不慌不忙。”
王考官点头：“观其答卷，经义扎实，策论亦言之有物，切中时弊，非闭门死读书之辈。”
“此子……若无意外，今科名次怕也不会低。”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不再多言，提着灯笼继续巡查。
只是从此，他们对乙字十七号多了几分留意。
而晏清那“精神奕奕”的模样，也在少数有心考生和考官之间，悄悄留下了印象。
夜色深浓，贡院高墙之外万籁俱寂。
一道几乎溶于夜色的玄影，悄无声息地掠过贡院外围的重重屋脊。
如同没有实质的轻烟，精准地避开了所有明暗岗哨与巡查兵丁，飘然落在贡院内部一处极高的瞭望塔楼顶端。
此地视野极佳，足以俯瞰大半个贡院，密密麻麻的号房尽收眼底。
玄鳞负手立于飞檐之上，夜风鼓荡着他玄色的衣袍。
他却纹丝不动，只有目光沉沉地扫过下方那片沉默的、灯火稀疏的“格子间”海洋。
最终，他的视线锁定在乙字巷中段，那间看起来与其他毫无二致的号房。
他能“看”到，里面的少年呼吸绵长平稳，正处于深眠恢复之中。
气息虽比入闱前弱了些许，却远比周围大多数考生要旺盛且稳定。
轻微的破空声自身后传来，一道青衣身影无声落下，正是青州司户参军杜衡。
他依旧保持着人形，但在此刻的玄鳞面前，那份属于妖族的恭敬愈发明显。
“尊上。”杜衡躬身行礼。
“如何？”玄鳞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属下已设法看过晏清公子前三场的答卷墨卷。”
杜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经义贴切严谨，策论……尤其出色。”
“关于革新与边镇屯田之议，条理清晰，对策切实可行，且文采斐然。”
“几位主要负责阅卷的考官，私下已有赞誉。只要后几场不出大的纰漏，取中已成定局，且名次……很可能位列前茅。”
玄鳞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淡淡“嗯”了一声。
杜衡迟疑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公子在考场中精神健旺，迥异常人，已引起少数考官和邻近号房考生的注意。”
“不过，目前只以为是体质特异或准备充分，尚无其他猜疑。”
“无妨。”玄鳞终于转过身，月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冷峻的线条。
“些许注目，未必是坏事。只要无人联想到不该联想的方向即可。”
“尊上放心，属下会继续留意。”杜衡保证道，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补充说。
“只是前几日那几位纨绔在醉仙楼的狂言，下面的人还是报了上来。”
他将冯少泉等人那日酒后关于“请白衣小公子喝酒”的戏言简略提了提。
玄鳞闻言，墨色的眸子在月光下似乎更幽深了些。
嘴角却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冷冽，不带丝毫温度。
“知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但杜衡却觉得周遭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连忙低下头。
“贡院这边，你无需再做其他，维持常态即可。”
玄鳞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沉睡的贡院：“他的路，终究要他自己走完这最后几步。”
“是。”杜衡应道，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尊上今夜亲至，可是……不放心公子？”他看得出，王上对这个少年，似乎有些不同。
玄鳞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起他几缕散落的发丝。
“只是来看看。”他答非所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看看这龙门之内的风景，也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说完，他身形微动，便要从塔楼飘然而下。
杜衡独自站在塔楼顶端，望着玄鳞消失的方向。
又低头看了看下方那片寂静中孕育着无数人命运转折的号房，轻轻叹了口气，也转身融入夜色。
他不知道王上为何如此关注这个人族少年，甚至为其铺路。
但他能感觉到，王上对那少年的态度绝不是“兴趣”那么简单。
贡院之内。
沉睡的晏清似乎梦到了什么，微微动了一下，放在薄被外的手无意识地碰到了枕边的一个硬物。
那不是他带进来的东西。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一丝眼缝，借着从号房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
隐约看到那是一枚温润的、带着熟悉冷冽气息的墨色玉佩，不知何时，被谁轻轻放在了他的枕边。
晏清怔了怔，困意如潮水般将他重新拉回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是梦吗？还是……
玉佩静静躺在他枕边，在黑暗中，仿佛一只沉默守护的眼。
第274章 蛇王的“新娘”09
第九日，巳时。
当象征着结束的钟声最后一次在贡院上空沉沉敲响时，无数号房内，几乎同时传来长长短短的、如释重负的叹息，间或夹杂着低低的呜咽或崩溃般的笑声。
九天七夜，与世隔绝，身心俱疲，这一刻，无论是胸有成竹还是自觉无望，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了。
沉重的号房门被依次从外面打开，刺目的天光涌入狭小的空间。
学子们如同褪了一层皮，个个面色青白，眼窝深陷，脚步虚浮地拖着考篮箱笼，踉跄着汇入流出“龙门”的人流。
有人一出贡院大门便瘫软在地，被家人仆役慌忙扶起；
有人强撑着与同伴招呼，声音嘶哑干涩；
更多人则是神情麻木，目光呆滞，仿佛魂灵还未从那一方方格子间里完全归来。
晏清跟在人群末尾，脚步还算稳当，但也脸色苍白。
凝神草能助他保持心神清明、精力不辍，却无法完全抵消体力与心力的巨大消耗。
这最后一日，他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将最后一道策论仔细答完、誊抄。
此刻走出贡院，被秋日略显刺眼的阳光一照，耳边充盈着突如其来的鼎沸人声，他竟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仿佛从一个漫长而寂静的梦中醒来。
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目光略过一张张陌生或激动的脸，直到看见那辆熟悉的马车。
晏清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在马车前站定，想要开口。
“上来吧。”
“是。”晏清低应一声，带着些许狼狈地钻进了马车。
车内是熟悉身影，清冽冷香扑面而来，混合着软垫的舒适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紧绷了九天七夜的神经骤然松懈，无边的疲惫如同潮水般轰然席卷，淹没了所有意识。
他甚至没来得及开口，身体一歪，便靠在车厢壁上，瞬间沉入了睡眠。
眉头还微微蹙着。
玄鳞看了一眼突然睡倒的少年，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对外淡淡道：“回青云阁。”
马车缓缓启动，平稳地驶离了依旧喧嚣沸腾的贡院大街。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晏清均匀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秋闱结束，青州城似乎也跟着松了口气，酒楼茶馆的生意明显更好了，到处可见刚刚“出关”的学子们呼朋引伴，或意气风发，或借酒浇愁。
当马车经过醉仙楼时，二楼临窗的雅间里，几道视线投了下来。
“看！是那辆马车！”冯少泉眼尖，指着下方叫道。
赵承业等人立刻凑到窗边。
只见那辆华贵的马车不疾不徐地驶过，车窗帷幔低垂，看不清里面。
一个公子哥摸着下巴：“这宴小公子也考完了？”
“考完了也好。”冯少泉小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