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在商业街对面一根电线杆旁边,围巾拉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正鬼鬼祟祟地朝这边看。
那个偷看的姿势,半侧着身子,假装在看旁边店铺的招牌,但脑袋的方向明显是歪的,视线的落点也完全不在招牌上。
像一只自以为躲进了草丛但尾巴露在外面的大型犬。
许昼忍不住笑出了声,朝林染的方向抬了抬手,挥了一下,意思是"过来"。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来来往往的人流,林染看到了那个挥手的动作。
他没有过去,是故意不过去。
因为他现在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他让你过去诶。
另一个声音说:你是来干什么的,你忘了吗?他刚才和别的男生一起逛甜品店,你应该生气,你有骨气一点。
第二个声音赢了。
林染"哼"了一声,虽然隔着这么远许昼肯定听不到。
然后非常有骨气地转过身,背对着许昼,抬脚就走。
拎着那袋老干妈和螺蛳粉,头也不回地往商业街的另一头走去。
许昼的挥手动作停在半空中。
他愣了一下,怎么走了?没看到自己?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身旁的陆时安。
陆时安还站在甜品店门口,手里拿着刚才店员递出来的单子,正在翻看。
他注意到许昼的视线,抬起头,"怎么了?"
"抱歉,"许昼说,"你先挑吧,我看见我对象了,我去接他一下。"
陆时安的手指在菜单边缘停了一下。
很短暂的停顿,大概只有零点几秒。
"对象啊,"他笑了一下,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多余的东西,"一直很好奇,许同学你这么好的人,对象会是什么样子呢?"
许昼已经往林染离开的方向迈了一步,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认真地看了陆时安一眼。
"他是我见过的人中最优秀,最棒的。"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多解释什么,转身走了。
方向很明确,直奔林染消失的那个方向。
陆时安站在甜品店门口,手里的菜单慢慢合上了。
他看着许昼的背影走进了傍晚的人流里,越来越远,最后被一群下班的上班族淹没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菜单封面,季节限定草莓千层。
今天本来是想请许昼吃这个的。
上周上课的时候,许昼无意间提了一句说这家店的草莓千层很有名,他就记住了。
但也只是记住了而已。
陆时安把菜单放回了门口的架子上。
*
林染嘴上说着有骨气,腿也确实在往前走,但步子很慢,从慢步变成了蹭步,最后几乎是在一步一挪。
每一步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长到他自己都觉得再这么走下去,蜗牛都要从他身边超车了。
他在等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叫他的名字也好,喊他等一下也好,甚至跑上来拽他衣服的下摆也好。
什么都行。
但是,身后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商业街上嘈杂的人声、店铺里传出来的音乐、以及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声。
林染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许昼的身影。
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全是陌生的面孔。
许昼没有追上来。
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毕竟许昼不是那种会在大街上追着人跑的性格,而且把人丢在店里也不礼貌。
但知道是一回事,真的站在这里回头看到空荡荡的街道又是另一回事。
林染忽然觉得自己特别蠢,刚才那个有骨气的转身,现在看来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人家朝你挥手了,你有什么好跑的?跑了之后呢?
站在大街上一个人拎着老干妈吹冷风,是这个结果吗?
林染的情绪从"生气"迅速滑向了一个更糟糕的方向,委屈。
他不想站在路中间让人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太丢人了。
林染四处扫了眼,也没看清楚,冲着一个人少的方向去了。
林染快步走过去,发现好像是扭蛋机,但他没心思多想,看都没看扭蛋机,就自己蹲了下来。
就那么蹲着,像一只被淋了雨的大型犬,头顶上仿佛笼着一片乌云,乌云里还在下雨。
林染蹲了大概两分钟,在这两分钟里,他想了很多。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是朝着他这个方向来的、越来越近的、最后在他面前停下来的脚步声。
林染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现在能出现在他面前的,也只有许昼了。
许昼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蹲在扭蛋机前面的林染。
那么大一只的人,缩在角落里,围巾裹到鼻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面的情绪写得明明白白。
许昼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里最先冒出来的不是心疼也不是好笑,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很柔软的东西。
就像看到一只你养了很久的大狗,因为你出门的时候忘了跟它说再见,回来就发现它蹲在门口,脸上写着"你不要我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但就是让人觉得心软。
许昼正要开口说什么,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的余光扫到了林染身后那一排扭蛋机。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本来已经到嘴边的温柔的话被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在零点三秒之内完成了一次高速切换。
从心疼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一种想立刻离开这里的迫切。
"快走。"许昼开口了,语气和林染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温柔的,不是安慰的,不是"你怎么了"或者"对不起"。
语气听起来还有点生气,"别蹲在这里,走了。"
林染听到这个声音,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许昼的脸。
那张平时总是冷淡从容的脸上,此刻写着一种非常微妙的、很少见的表情,是急切和窘迫混在一起的那种。
但林染没有解读出这层意思,只听到了那个语气。
好凶的。
他蹲在这里这么委屈,等了这么久,许昼追上来之后第一句话不是道歉,不是解释,而是凶他?
林染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干嘛。"他的声音闷在围巾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明显的颤,"突然凶我。"
许昼看到他眼圈变红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慌了。
刚才明明不是想凶他的,他只是想让他离开这个位置。
"不是不是,"许昼蹲下来,和林染平视,手足无措地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我没有凶你,我只是……语气没有调好,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凶我了。"林染的眼眶更红了,鼻子也开始发酸,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好意思展示但此刻完全压不住的委屈,"你和男生逛甜品店,我都还没有生气,你就先凶我。"
“许昼,你,你恃宠而骄,你,你得到了就不珍惜,你始乱终弃。”
"我没有和他逛甜品店,还有你成语别乱用,谁不珍惜了,谁始乱终弃了。"许昼急了,
连忙补充,"他说这家店的草莓千层是限定的,要买给女朋友,问我要不要进去看看,你不是也喜欢吃吗,我就想着也给你买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结果刚准备进去,就看见你了。”
林染吸了吸鼻子,情绪稍微稳了那么一点。
但还是很委屈,"那他拉你手臂了。"
许昼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拉了?"
"我看到了,他拉着你往那边走的。"
"我没注意到,"许昼认真回忆了一下,"可能是指方向的时候碰了一下?"
"碰了就是碰了,什么叫可能?"
"好,我以后注意。"
"你说的啊。"
"我说的。"
“那你和我道歉,说不应该凶我。”
“我道歉。”许昼看着他,声音放低了一点,“我不应该让男朋友受委屈以后还凶他。”
林染又吸了一下鼻子。
他现在的状态就是,理智上已经知道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情绪上还没完全跟上来。
许昼看着他那副委屈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但同时另一种情绪也在不断膨胀一种想立刻把这个人从这里拖走的迫切。
因为林染到现在都没注意到周围到底是什么地方。
刚才他追上来以后,两个人莫名其妙在这里说话。
林染蹲着,许昼也只能跟着蹲。
然后两个人就在这里讨论了半天“谁碰了谁”“谁凶了谁”“谁始乱终弃”。
期间路过的人已经往他们这里看了好几次。
有个穿西装的大叔走过去的时候甚至停顿了半秒,表情相当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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