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人还活着？”居然有好事的官员挤到前面，非要亲眼看看。
金承礼脸上装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居然是你？你竟然还活着。”
他往前踏出一步，声音扬了起来。
“当年程家犯下谋逆大罪，满门伏法，没想到还有人苟活于世。靠着易容伪装，潜伏在陛下身边，是不是一心想着，要为程家报仇？”
满殿鸦雀无声。
百官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安婉仪站在队列里，脸色发白。她万万没有想到，日日见到的小文大人，居然就是程静渊。事情来得太突然，她一时拿不准局势，只能闭口静观变化。
楚宁上前半步，背着手在身后袖子里：
“你们认错人了。”
金承礼立刻摇头。
“不可能认错。程家的人，就算烧成灰我也认得。当年他们私通外敌，囤积兵器，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死罪。”
一桩一件，被他如数报了出来。
丞相身后立刻站出来一个官员，像是要跟他争辩。
“相爷这话也不能说得太满。万一……是陛下有意包庇奸人呢？”
这话一出口，整个大殿瞬间静得可怕。
一众大臣身子弓着，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喘。
金承礼立刻厉声呵斥，一唱一和唱起了双簧。
“放肆！竟敢凭空揣测，污蔑陛下！”
“就是！好大的胆子！”有一些不明事理的官员来冲上来制止。
那名官员不慌不忙接着说：
“陛下做太子的时候，便和这位程伴读交情极深，谁能保证旧情难忘？”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太傅，从大臣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是楚宁和程静渊旧时的老师。
“此事，陛下应当并不知情。”太傅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当年程家出事的时候，静渊还只是个孩子，大半时日都留在京中读书，朝堂里那些谋划，她哪里知晓。”
金承礼立刻反驳。
“太傅此言差矣。身上流着程家的血，家族之事，她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二人一来一回争执起来。
太傅皱着眉。
“她知不知情，现在争辩无用。依老臣之见，先将人送入天牢，慢慢审讯查证。祭祖大典乃是国之大事，不该就此耽搁。大典理应继续。”
金承礼不肯松口，步步紧逼，句句都往谋逆、报复上面引。
两边你来我往，太庙大殿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所有人的心都悬着，眼睛全都落在御座前的楚宁身上。
等着看她，到底要怎么决断。
第90章
楚宁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抖。她心里慌得厉害，面上硬撑着帝王的架子，不敢露太多破绽。
程静渊垂着肩膀，呼吸放得很轻。突如其来的揭穿让她心神大乱，可她死死咬住后牙，不肯流露出半分软弱。
楚宁飞快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太傅刚刚提出收押天牢、事后再审，是眼下唯一能拖下去的法子。
她定了定神，开口。
“按太傅所言，先将她打入天牢，细细查问。”
话音刚落，金承礼立刻上前一步，不肯退让分毫，几乎快要撕破面皮。
“陛下万万不可！今日在列祖列宗面前，罪臣之女靠着邪术易容，潜伏御前，踏入太庙圣地。此事不就地了结，拿什么告慰先祖？”
方才和丞相一唱一和的那名官员紧跟着站出来。
“相爷说得有理。近来边关战火不断，国运不振，朝野一直传言宫中藏有妖邪，根源就在此人身上。陛下若想让天下人确信，从没有包庇谋逆遗孤，就该亲手处置她，给天下、给列祖一个交代！”
一句话，把逼宫的意思摆得明明白白。
满殿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沉甸甸压在楚宁身上。
楚宁的后背已经冒出一层冷汗，再次坚持。
“不行。先收监，待证据齐全再定罪。”
金承礼寸步不让，目光死死盯住楚宁。
“臣只要陛下一句实话。您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身份？”
楚宁下意识侧过头，飞快地望了一眼身侧的程静渊。
四目相撞的一瞬间，程静渊极轻、极慢地摇了摇头。不要认，不要冲动。
那一下摇头像一块冰，砸在楚宁心上。她喉头滚动，声音虚虚的，底气不足。
“朕……不知情。”
金承礼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侧身冲到一旁待命的暗卫身边，一把攥住暗卫握剑的手腕，用力一拔。
寒光出鞘。
那柄长剑被他双手托着，直直递到楚宁面前。
“既然陛下并不知情，那就请陛下，亲自动手。”
楚宁盯着那把泛着冷光的剑锋，脸色一点点发白，手臂僵在原处，抬不起来。
程静渊抬眼望着楚宁，眼底又酸又涩，没有躲闪。
整个太庙，静得只剩下所有人压抑的呼吸声。
那把剑，横在了两个人中间。
楚宁握着剑柄，指尖僵硬发抖。
剑身冰凉沉重，她抬着手，死活落不下去。
满朝文武、宗室勋贵，几百双眼睛死死钉在她身上。
太庙死寂无声，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丞相步步紧逼，字字诛心。
“陛下迟迟不动手，是心软了？还是说，您从头到尾，全都知情？”
一句一句，往楚宁的软肋上扎。
她素来沉稳理智，朝堂权谋、兵戈局势从不出错。可唯独碰上程静渊，她半点冷静都存不住。
再加陆舷战死的噩耗压在心底多日，她整个人早已是强撑的空壳，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程静渊忽然抬手，一把推开身旁步步逼迫的丞相。
力道干脆，直接将人逼退数步。
周遭百官下意识后退，几步之内，空出一块空地。
她径直走到楚宁面前。
伸手，轻轻扣住楚宁握剑的那只手。
楚宁浑身都在抖，整个人近乎脱力。
程静渊握得住她的颤抖，看得清她通红的眼底。
她贴着楚宁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动手吧。”
楚宁死死咬着唇，摇头，声音发颤。
“不要。”
“你不动手，今日这关，你过不去。”
“满朝弹劾，皇权倾覆，不值得。”
楚宁眼神慌乱，已经带了几分失控的疯劲。
她什么大局都顾不上了，只剩一句重复的抗拒。
“原本我想蛰伏在狗皇帝身边伺机报复，呵呵，想不到还是败在了今天。”程静渊提高音量，让所有人都听得见。
“不要……我不。”楚宁小声哀求，“我把你带进天牢护着。”
程静渊轻轻抚了抚她发抖的手背，眼神温柔又决绝。
“到底是我慢了一步。要杀要剐，随你的便！”她死死盯着楚宁，佯装怒意。
她没有再多劝废话，只低声道：
“握紧。”
话音落。
她强行攥着楚宁的手，五指用力，帮她死死扣紧剑柄。
借着楚宁僵硬的力道，猛地往自己颈间动脉一划。
寒光掠过。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尽数溅在楚宁的脸颊、衣襟之上。
猩红刺眼，漫天血腥味瞬间盖住太庙的香火。
在外人眼里，是程静渊阻拦陛下迟疑，是楚宁亲手挥剑，斩杀罪臣之女。
程静渊身子一软，直直倒落下去。
楚宁瞬间崩断所有理智，什么朝堂、百官、列祖牌位，她一概不管了。
猛地撒手弃剑，踉跄跪地，伸手死死将人抱进怀里。
滚烫的血浸透她的衣袍，湿了满手。
她抱着怀里的人，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失控的哽咽。
“别死……程静渊，你别死。”
“呜呜，程静渊，别离开朕......”楚宁抖得像筛糠，双眼猩红。
怀中的人气息渐弱，唇角却微微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她望着方寸大乱、狼狈痛哭的帝王，没有说再见，没有说来生。
只用气若游丝的声音，交代最后一句保命的话。
“就说是……你杀的我……别让我白死……”
说完这句。
她眼帘轻轻一垂，彻底没了动静。
安安静静靠在楚宁怀里，如同沉沉睡去。
满殿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偌大的太庙，只剩楚宁压抑崩溃的呜咽，回荡不休。
楚宁抱着怀里的人，整个人彻底崩了，什么朝堂规矩都顾不上。
死寂的大殿里，楚池快步站了出来。
她神色端正，字字清明，当着满殿百官开口。
“诸位大人。”
“我皇姐确实不知情。”
“程伴读自幼和皇姐一同读书相伴，情分极深。况且程家谋逆一事，她确实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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