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腹们领命退下。
——
大理寺深处牢房。
金溪被关进来已经两天。
这里不见白日天光。牢房里面点着好几盏油灯,灯火昼夜不熄。火苗来回晃动,光亮一刻也不会褪去。没有半点黑暗可以让人闭眼安歇。
隔壁墙根,时时刻刻传来细碎刺耳的响动。
有人拿铁棒,隔一会就摩擦铁栏杆,“吱——嗡——”一声接着一声。还有竹板刮磨粗糙石壁的沙沙声响。
声响时轻时重,没有规律。想睡的时候,噪音就钻进耳朵,磨得人心神烦躁。
牢里只给了一层薄薄的草席,没有厚被褥。
地牢地底阴冷,寒气顺着地面往上钻。身上不冻到冻伤,可浑身时时刻刻透着寒意。
饭菜饮水按时送来,够维持活命。但是粗茶淡饭,再没有往日锦衣玉食的待遇。
最重要的是不许好好睡觉。
狱卒分成两班,日夜轮换盯着。金溪只要脑袋一耷拉,眼皮合上刚要打盹。立刻就有人上前,要么出声喝喊,要么伸手轻轻摇晃他的肩膀。
就是不让他沉沉睡过去。最多只能迷迷糊糊打一两分钟的浅盹。
这日夜里,又一次提审。
陈怀燕坐到案前。崔正然和苏懋站在一旁旁听。
几盏油灯摆得很近,火光直直对着金溪的脸面。火苗不停跳动,光亮刺得他眼睛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淌。他想要扭头避开火光,旁边狱卒就低声喝止,逼他转回脸正对灯火。
金溪眼下已经熬出两片浓重的青黑。
眼眶通红,头发乱糟糟,脸上看不出半点殴打留下的伤痕,精神已经垮掉大半。
最开始被抓进来的时候,他还高声叫骂,不停搬出丞相的名号威胁众人。
“我爹是当朝丞相!你们敢这么对我!等着大祸临头!赶紧放我出去!”
一遍遍大喊,可根本没人理会他的威胁。
连着两天两夜,噪音、长明灯火、刺骨寒气,再加上反复被叫醒,得不到安稳睡眠。
他的气焰一点点被磨没。此刻坐在那里,身子不停小幅度发抖。眼神涣散,耐性已经被耗得干干净净。
陈怀燕把一件件物证,依次摆放在桌前。
裹尸的丞相府纹样帘布,渭城缴获的私盐通行笺,一堆没有作坊印记的断裂兵器。
“这些东西,你认得。”陈怀燕声音平稳。
金溪盯着桌上物件,嘴唇哆嗦。一开始还硬撑。
“我不知道,这些事与我无关。”
“你亲手杀那名管事,当夜就是用这一幅府里的帘布包裹尸首。物证摆在眼前,抵赖没有用处。”陈怀燕看着他,“现在问你的,是你经手私盐、杀人灭口的罪责。尚且还没有牵连丞相。”
“你如实招认自己犯下的事,尚且还有余地。若是死扛,证据确凿,案子往上推究,早晚会追到你父亲头上。”
耳边隔壁又传来铁棒摩擦栏杆刺耳的“吱呀”一声。
灯火晃得他眼球刺痛,脑袋昏昏沉沉,困意潮水一样往身上压,可又根本没法踏踏实实睡过去。
紧绷的精神彻底崩开一道口子。
他肩膀不停抖动,终于撑不住了。
“我说……我说……”
金溪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开口。
承认渭城私盐是他在幕后打理,私盐车队出事之后,管事逃回京城,是他一时怒火上头,亲手拔剑杀了管事,拿房中的帘布裹住尸体掩埋。
一桩桩,属于他自己的罪责,全都吐了出来。
陈怀燕一边听,一边叫书吏快速记录口供。
等到说完他个人犯下的事,苏懋话锋一转。
“那再说说别的事。”苏懋敲了敲桌案,“丁乙,你可认得?”
“我,我......”金溪慌了神,不知道这件事情父亲摆平没有,自己此时此刻能不能招认。
“说!”一个守卫就站在金溪身侧,忽然对着金溪的耳朵大喝一声,金溪整个人都差点弹了起来。
“我说我说......我认得!”金溪吓得眼泪都流了下来,狼狈不堪。
“丁乙在江南杀了许多百姓。是你们派去的吧!”
“不不不,我真不知道!”金溪瞪大了眼睛使劲摇头。
苏懋轻笑,拿起一沓纸张,对着金溪摆了摆。
“可是我们查到他常年拿丞相府的俸禄。你说你不知道江南的事情。”
“一介平民,若不是你们授意,怎么可能在江南掌管大局!”苏懋想起海城的惨剧,猛地一拍桌子。
“大人饶命啊,丁乙,丁乙是的,对!”金溪快疯了,眼泪鼻涕横流,“他是丞相府的人,可是没有派他去杀人!”
“你是说,他杀人你不知情。”苏懋摸了摸下巴。
“是的是的!”金溪拼命点头,似乎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可你承认他是丞相府派去的人了啊。”苏懋忽然咧嘴笑,“他谎称是皇上派去的人,你说,用人不淑这事,丞相是不是该被追责?”
“不......不是这样的......”金溪已经语无伦次。
苏懋飞快地记录着。
陈怀燕清了清嗓子:
“城外那一处私造兵器的荒院大营,是谁在主持?你父亲金承礼,是否知情参与?北戎那边,你们又是如何互通消息?”
问到这里。
刚刚还在说话的金溪,猛地闭紧嘴巴。
方才崩溃吐露实情的那股劲儿瞬间收住。
哪怕已经被折磨得精神恍惚,涉及他父亲和金家满门性命的大事,他死死咬住牙关,再不肯多说半个字。
脑袋垂下去,不管旁人如何问话,只一个劲摇头。
“我不知道。这些我一概不知情。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下的。和我父亲无关。”
哪怕睡眠耗尽,心神破碎,他也不敢把亲爹拖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要不然,就真的没人能救他了。
崔正然在一旁皱起眉头。轮番追问几番,金溪要么闭口不语,要么就重复那一句,万事都是自己一人所为。
审讯到此卡住。
陈怀燕只得停下问话。让人把金溪重新押回牢房。
出了审讯室,夜里冷风迎面吹过来。
崔正然低声开口。
“这套法子,撬开了他自己的罪。可只要一碰丞相、私兵、北戎,他就死扛。”
陈怀燕眉头紧锁。
“也在意料之中。亲父子,要让他亲手断送自家满门,谈何容易。”
“不过目前这些证据也足够了。”
“但也不能把人熬得太过。”陈怀燕语气凝重,“金溪不能死在牢里,也不能逼到彻底疯癫。人一旦出事,丞相立刻就能拿着这个当由头,煽动朝野,城外私兵便可直接发难。”
“人先继续羁押。口供拿到一部分,扳倒丞相的关键证词,依旧没有到手。”
两人连夜把审讯笔录整理完毕,差遣追云把卷宗送回养心殿,交给楚宁。
第93章
陆舷过得并不舒服。
由于伤的太重,药浴只能缓解表层,可精神的伤害始终存在。她一直低烧不断。
感觉到整个人被捞起来擦干,放到被褥里,然后沉沉睡了过去。
有时候,她也会被故意惊醒。
她迷迷糊糊觉得肚子上骑着一个人,眼皮子沉沉地睁不开。可分明是小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陆舷,陆舷,你看看我,我来了。”
陆舷想回应,可是嗓子太干涩,根本发不出声音。
身上那人轻笑,陆舷感觉自己的眼皮被人扒开。
怎么是小九的脸?
“小...九......”她迷迷糊糊地喊着,努力睁开眼。小九的脸近在咫尺,只要一抬头就能亲到那张鲜红的唇。
“你再看呢!”那人忽然变了变,骇人的四瞳如此近距离盯着自己。
“啊!”陆舷猛地一挺,把那人抖了下去。
“干嘛这么粗鲁!”那女人嬉笑着爬起来,坐在床边,看着陆舷被吓得大喘气,胸腔的绵软一起一伏。
“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就不弄你。”那人的手顺着陆舷的锁骨游走,慢慢来到侧腹——被自己猛踹的地方。
“我没有你这个姐姐!滚开!”陆舷抬手去推,可根本推不动。
“唔!”那女人伸出三指,死死按了那处受了内伤的地方。陆舷疼得只哆嗦。
“你不是说,小九,没了吗......”陆舷忍着疼,吸气,“那你杀了我好了。”
“杀了你?”无魄笑得很坏,“好啊,杀了你,我再去杀了皇帝。”
“你敢!”陆舷攥着她的手,已经很用力了,但对于无魄来说依旧不痛不痒。
无魄看着浑身僵硬绷紧的陆舷,叹了口气。
“你看看你,想死都死不掉。”她又按了一下。
陆舷痛苦地流下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廓,又流到枕巾上。
“算了,不弄你了。考验算你通过。”无魄拍了拍手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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