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现在还不能放你走，我还没玩够。”无魄替她擦了擦眼泪，扶她坐起来靠在床头。
“要不是，你是小九的夫人，你早就死在黑石谷了。”她替陆舷掖好被子，“如果小九还认我的话，我们算是一家人呢。”
“一，一家人？”陆舷扭过头怔住地看着她。
“看好了。”无魄后退几步，嘭地一下，人没了，地上多了一只毛发蓬松的大尾巴狐狸。通体玄黑色。眼睛依旧四个瞳孔。
“嘤嘤嘤。”黑狐狸跳上来，缩在陆舷的胸口。
她又跳了下去，变回人形。
“我曾经乃青崖宗小八。”无魄叹了口气，“小九的姐姐。”
陆舷愣着神。
“可我早已经叛逃师门。”无魄一字一句地蹦出来。
“那你为何要给丞相做事？”陆舷追问。
“说来话长......”无魄侧过头去，神色有些隐忍，“为了我爱的人。”
“呵，说到底，还是为了还人情。”
“但还人情也是有限度的。原本我接到的命令是杀了你，但是我改主意了。我觉得再替丞相做事情，不值得了。”
“我一直想见小九。可是她......”她顿住。
“正好，遇见了你。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无魄对她露出一个有些凄惨的笑。
“所以你叫我一声姐姐，不过分吧？”
陆舷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蹦出两个轻轻地字。
“乖。”无魄终于笑了，笑得很灿烂阳光。“姐姐去给你拿吃的。”说罢，推门离开。
——
夜色已经很深。御书房烛火烧得噼啪轻响。
楚宁不肯回内殿寝殿歇息。只要躺到床上，四下安安静静，脑子就不受控制，全是程静渊。
太庙那一地鲜血，马车之上被人劫走的身影，一幕幕往脑子里钻。
楚池、崔正然轮番劝她，叫她回房好好睡一觉。
楚宁摆了摆手：“眼下一堆事堆着，我睡不着。我就在御书房批折子，困极了我就趴在案上眯一小会儿，无妨。”
几个人轮番劝了几回，怎么都说不动她。没办法，只能随她。
楚池私下特地嘱咐守在外头的侍卫。
“盯紧里面，陛下近来心神大乱，夜里但凡听见里面有动静，立刻进去查看，切莫耽搁。”
这些侍卫在御书房当差许久，个个都是人精。往日里小文大人也就是程静渊，常常关门待在御书房。
里面是什么光景，大家心里全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敢往外多说半个字。
书房之内，只剩下楚宁一个人。
案头上摊满卷宗，有大理寺刚送过来金溪的审讯笔录，还有关于城外私兵大营的各类情报。
她捏着朱笔一页一页翻看。熬到后半夜，身子实在扛不住。脑子越来越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不知不觉，胳膊一滑，脑袋直接伏在堆满文书的桌案上，沉沉睡了过去。
很快就坠入噩梦。
又回到太庙那一日。
程静渊倒在她怀中。滚烫的血源源不断涌出来，泼溅得到处都是，不少血珠甚至甩到楚宁的脸上、嘴唇上。
梦里她清清楚楚尝到那股滋味。热乎乎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甜，更多的是浓重的铁锈腥气。
眼前全是程静渊惨白的脸。
楚宁心口猛地一缩，窒息感死死攥住她。
程静渊低声哀求：“陛下，我不想死......”
“楚宁！你救救我。求你......”
但鲜血还是飙了出来。
“不要——！”
她大叫一声，猛地惊醒。
胳膊狠狠一扫。案上厚重的石砚直接被扫翻。
黑沉沉的墨水哗啦泼出来，一大滩顺着桌面往下淌，尽数泼在她的大腿位置。深暗色墨水浸透衣料，把袍子染得一大片乌黑狼藉。
殿内这一声惊叫刚传出去。
守在门外的侍卫听见动静，不敢耽搁，立马推门持刃冲进来。
冲进来才看见，没有刺客也没有险情。只有陛下一身狼藉坐在椅子上，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
烛火晃动，映得她脸色惨白。侍卫面面相觑，纷纷收了兵器。
楚宁大口喘着气，胸口此起彼伏。噩梦带来的寒意还缠在身上。
她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定了定神。
“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不必惊慌，都退出去。”
侍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多问，又躬身退到门外，把门轻轻带上。
大腿上的墨水冰凉，浸透布料贴在皮肤上，很是难受。
楚宁低头看了看弄脏的衣袍，全然不在意。
她抬手把翻倒的砚台推到一边，胡乱拿一张废纸，草草擦掉桌面上漫开的墨汁。
把散乱的卷宗重新收拢整齐。
方才梦里那满嘴的铁锈血腥味仿佛还残留在舌尖。心底的悲痛翻涌上来，堵得胸口发闷。
可她硬生生压下去。不能想程静渊。不能沉溺在悲伤里面。
一旦垮掉，丞相就要得手。
楚宁重新拿起朱笔。指尖还有些微微发抖。
她强迫自己把心神拽回到眼前的公事上。
翻看金溪的供词，比对私兵大营收集来的情报。一页又一页，在纸上写下一条条应对的计策。
私兵如何防备。朝堂之上要怎么应付丞相的发难。金溪接下来该如何处置。各路禁军、城门守备要怎么调遣布防。
烛火一夜摇曳。御书房的灯火，一直亮到快破晓。
——
“小十一，醒了。”小七端着汤药进来。
“这是在哪儿？”程静渊扶着剧痛的脑袋，坐了起来，“不是镖局？”
“当然不是镖局啦！”米米跳过来，扑到程静渊胳膊上，“米米好想你。”
“米米？”程静渊有些惊喜。
米米得意地说：“可是我去把你抢回来的哦！”
“这里不是镖局，是城郊。四姐的私人住宅。”小七将勺子递给她，“暂且藏一藏。”
“嗯。谢谢你们了。”程静渊端过汤药，一口气喝了下去。
小七冰凉的指尖摸在程静渊脖颈那道疤痕上，啧啧摇头：“下手真狠。”
“不得已而为之。”程静渊苦笑。
楚宁应该不是很好吧？自己惨死在她的剑下。还不与她说明情况。
可是事发突然，程静渊只得快速吞下小九给她保命的凝血丹，然后站出来了结自己。
凝血丹，顾名思义，除了凝血，还会让人短时间闭气，体温下降。营造出一种假死的情况。
“米米教训了楚宁。”米米的尾巴缠着程静渊的手腕，两只猫耳朵搔着程静渊的下颌。
“你这小丫头！”小七瞪了一眼，“说好只抢人，不打人的！”
“哎呀，那皇帝跟疯了似得，不让我带走静渊。”米米嫌弃极了，“再说了，我只是挠了她一爪子，又没怎么样......”
程静渊垂眸，看不出什么心思。
“不过......”她若有所思，“我把一个小姑娘也打了。”
“可是与楚宁坐在一起的？”程静渊连忙问。
米米点头。
“那是公主！”程静渊扶额。
众人哄笑。小七收走汤药，说：“米米这几日陪你在这里。等朝堂稳定下来了，你再去找楚宁吧。”
程静渊点头。她又想到了祭祖那日的剑拔弩张。楚宁和丞相的恩恩怨怨，似乎终于要爆发了。
她表面点头答应，可是内心终究放不下楚宁的安危。
且恢复元气。程静渊闭目养神，开始运功修复。
——
“慢点吃。”无魄坐在餐桌对面，看着陆舷饿得像几顿没饭吃的饿狼。
陆舷好多了。听闻无魄的来历以及小九没死的消息之后，整个人精神都好了起来。
她就想着多吃点，多吃点，恢复得快。
更何况这姐姐有求必应，要吃什么就买什么。
无魄撑着下巴，盯着陆舷吃饭。眼神充满欣慰，就像妈妈看到自己孩子胃口好一样。
“真好。吃得真香。”无魄缓缓开口，“可惜我就吃不了了。”
“为什么？”
“辟谷了呗！”无魄无奈地回答，“其实我们这些高阶狐狸都可以不吃饭的。有时候小九会吃东西，纯属是嘴馋。”
“她是不是很喜欢吃甜的？”
“嗯。”陆舷点头。
两人又不说话了，房间里只剩下咀嚼的声音。
“什么时候放我走？”
无魄愣了一下，眯起眼睛：“还不到时候。”
“可是外面一堆事情等着我！”陆舷急了。
“大周没了你，就要灭亡了？”无魄说。
“况且陆统领你现在已经死了。知道吗？你的死讯已经传回京城了。楚宁应该早就知道了。”
“那北疆怎么样了！”陆舷把筷子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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