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人再去确认一遍西门闸门的情况。"楚宁说,"和值守的将领说,盯紧开门的人。"
外面开始下起了细碎的雪。
丞相府的书房灯火已经熄灭。金承礼坐在黑暗里,面前的茶早就凉透了,茶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他没有点新的灯,只是坐着,等。
直到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马蹄声。那声音隔得极远,被风声削得又薄又散,但他听到了。
他站起身,推开窗,冷风裹着雪粒扑进来。他没有躲,就这么站在窗前,望着宫城的方向,过了很久,才低声开口,像是在对窗外的夜色说话:
"差不多了。"
风声卷走了他的尾音。远处,西城门的闸门正在被缓缓拉开——两名守卒各攥一边的绞索,同时用力,铁索绷紧,闸门升起,露出门洞后面漆黑的夜色和更深处的声响。
而在承恩殿内,楚宁还低头看着图纸。她的笔尖停在图纸的东北角——那处坍塌的宫墙旁。
她忽然开口,像是在问空气:"西南角那处宫墙,补好了没有?"
没有人立刻回答她。殿内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不像是马蹄,更像是某扇沉重的门被撞开的声音——隔着几道宫墙传过来,被夜色压得很低很模糊。但楚宁已经放下了笔。
她抬起头,看向殿门的方向。陆舷不在。她刚刚去休息了。
楚宁站起来,握住了桌角的剑柄。她的手没有抖,但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旧伤,是上一次程静渊落水时留下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然后抬起眼,说了一句:
"来了。"
殿外,第一声号角在雪夜中撕裂了整片寂静。
那声音空旷而锐利,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穿透过来,尾音散在风里——而西门内侧,第一批私兵已经穿过了那扇闸门,踩碎新落的积雪,向宫城深处涌去。
楚宁握着剑柄,站在承恩殿的门槛内,看着远处的夜色被零星的灯火撕开一道细缝。
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她不能倒——因为倒下的那个人,还在等她回来。只是她不知道她还在等。而程静渊,此刻正站在城郊某处私宅的窗边,望着皇宫方向那一片微弱的红光,攥紧了窗沿的木头。
风从缝隙灌进来,雪粒打在她脸上,她没有躲。她的直觉告诉她:那确实是丞相先动了手。她此刻还不需要做出任何行动,她只需要确认这个信号——而她已经确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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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东城门外那一批火把停在三里外不再前进,像一队等着看风向的候鸟。
宫城已经醒了。各处值守的禁军正在往城门方向集结,甲胄碰撞的声响和急促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但承恩殿周围还没有人喊杀,那些在宫墙内侧站了一整夜的守卫们还在等待确认,等待西门那边的消息越过积雪和夜色,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金承礼没有站在城楼上。
他站在丞相府最高的那间阁楼里,推开半扇窗,看着风雪中隐约的宫墙轮廓。
他的手边放着一个小木匣,已经被翻开了许多次。里面是一截旧红绳的残段、几根洗得发白的发带、一颗边缘有些发黄的珠饰,以及最底层的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纸已经很旧了,纸角已经发脆,边缘卷曲着,像是被人来回翻看很多遍,每次翻完之后都特意折回同样的形状。
他没有在读它,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因为他已经不需要读它才能确认它写了什么。他认得出每一处折痕,也知道那些折痕指向的那句话会在第几行出现。
他只是习惯了在某些时刻把它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像是知道它还在那里,就还能继续往前走。
整座宫城在他的视线里沉默着,正在被夜色和雪重新覆盖。
他等了很久,准备了很多东西,而现在他只需要站在这里,等一个结果。不是因为他相信它会到来,而是因为他只剩下这件事可以继续了。
远处传来第一声号角,声音被风削得尖锐而短促,像是一把刀从远处劈开夜幕。他没有转头去看。他只是轻轻把木匣的盖子合上,手指在匣面停了一下,像是想从木头里摸到一点别的温度。
他低声说了三个字,声音被窗外的风雪声盖过了大半,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本该是的。”
他没有说“本该是她”,也没有说“本该是这座城”。
但他的手没有从匣面上移开。他只是在等待着某种他能够重新认识的收束方式,而不必在开口之前就确认它不会发生。风雪还在落,宫城还立在那里。金承礼还在等。
第98章
子时。外面雪还在下。
那队兵马从西南角的缺口翻了进来。全都不敢点火把,摸黑往里走,就怕暴露动静。
刚进里面,大伙站住了。眼前横七竖八立着好几道高墙。
一个士兵小声开口:“将军,咱们往哪走?”
将领皱起眉头,心里也懵:“他娘的,我手上图纸根本就没有这些墙。”
他顿了顿,咬咬牙。
“别管这些鬼东西,跟着我,往前冲。”
将领刚打算抬脚迈步。
寒光一闪。连一声大喊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人直接倒在了雪地里。
周围的士兵浑身一僵。
黑夜里,看不见是谁下的手。四下只有风雪沙沙的响声。
“将军人呢?!”
有人压着嗓子惊喊。
队伍瞬间乱成一团。
黑灯瞎火,看不见凶手,主将说没就没。
有的士兵慌得往后缩,有的原地打转,还有的胡乱拔出刀四处张望。
人群里面,藏着一个神秘人影。低着头,混在一堆私兵中间,一声不吭。
“陛下,西南缺口的私兵果然被困住了。”一人影躬身来到楚宁耳边汇报战况。
楚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妙计。”陈怀燕拍手。
这事情还要追溯到很久之前,还未出发去江南。
一日午膳的时候,暗卫来汇报一些市井趣闻,无意间提到城郊有个卖茶叶的承包了一大片空地,建了个供孩子们玩耍的乐园。有木马、秋千,还有当家卖点——迷宫。
“迷宫?”楚宁感到有些新奇,“如果孩子困在里面怎么办?”
“不会的陛下,”那暗卫啧啧赞叹,“那些墙都是假的,里面都是空心木板。外面抹了一些黏土,上了颜色,逼真的很呢。远看真以为是石墙。但其实一推就倒。”
“孩子若是天黑了,迷路了,直接用石头刨都能刨出洞来。”
“有趣的很。”楚宁吃了一口腌黄瓜,悄悄看了一眼程静渊的反应。
“你想去吗?”
“陛下若是想去就去,不必拿我做由头。”程静渊头也没抬。
想到这里,楚宁伸手攥紧了胸口的布料,瞳孔骤然缩小。不去想,不去想......挺过今夜,再去寻她......她一定没死,一定......
“陛下。”苏懋扶着楚宁的肩膀,轻轻晃了晃。
楚宁回过神来,把那传话的喊来:“趁乱把西南的小队灭了。不要动主要兵力。西门那里依旧是重点布防。”
“遵命。”
——
丞相的主力私兵浩浩荡荡开到西宫门门外。撞门用的粗石柱子都已经抬好,个个攥紧兵器,就等着一声令下破门杀进去。
可到了跟前,所有人脚步猛地刹住。
西宫门,大门大开。门洞里面黑沉沉一片,安安静静,听不见半分人声。
宫门正当中,孤零零立着一道人影。
带队的将领心里咯噔一下。厉声朝门内喝了一声:“什么人在那里!”
门里的人没有应声,一动不动站着。
将领眉头死死皱起,又抬高声音再喊一遍。
“我问你,何人在此!”
依旧一片沉默,那人就静静立在原地,半点反应都没有。
夜里天黑,距离远,根本辨不清样貌。
将领心底已经发虚,疑心四处藏着伏兵。
他扭头呵斥身边小兵:“去!拿火把过去,凑近照照,看看到底是谁。”
小兵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往后缩:“将军,我不敢,我不敢过去!”
将领怒火上涌,抬脚狠狠一脚,直接把那小兵踹跌下马背。
“废物!不去就军法处置!”
小兵摔在雪地上,哆哆嗦嗦爬起来,只好举着火把,一步一步颤颤巍巍往宫门里面挪。
越走越近。已经进入那人手中长刀的攻击范围。
陆舷本就身形高大,居高临下低头盯住他。
火把的火光晃开,照清了陆舷整张染着风霜伤痕的脸。光源从侧下方打过来,照的陆舷高挺的鼻梁和眼窝更加深邃可怕。
陆舷开口,声音沉沉的:“看够了吗?”
小兵浑身汗毛倒竖,魂都快要吓飞,腿一软“咚”地一屁股瘫坐在积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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