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活着就好!他们是证明丞相通敌的重要人证。”陆舷惊喜地望着楚宁。
“呵,北疆那边是一桩罪证,京城这边还有更可怕的。”楚宁开口,字字清晰,“金承礼养了私兵,就在京城不远处。”
——
密室设在丞相府地下,墙壁由青石砌成,烛火昏暗摇曳。
屋子里站满了心腹幕僚、管事,空气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有人攥紧拳头,低声开口:“事不宜迟,今夜便领着私兵直冲皇宫,一鼓作气!”
立刻有人摇头,面色发白。
“万万不可。一旦动手,便是谋逆,若是败了,满门抄斩。能不能再想想别的法子?”
“还能有什么法子!大公子还扣在大理寺,皇上步步紧逼,再过几日,咱们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两边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急,密室里一片纷乱。
所有人吵来吵去,最后不约而同闭了嘴,目光全都落在上首的丞相身上。
丞相缓缓站起身,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若是按兵不动,等陛下一桩桩证据摆出来,京畿这一大家子,横竖都是死。没有退路了。”
四下一片死寂,再没有人出声反驳。
丞相抬手,一字一顿下令。
“定在今夜子时。立刻派人传令城外私兵,按时待命,入城。”
一旁的谋士连忙问道:“宫门守备森严,我们如何开路?”
丞相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我早已安排妥当。皇城西侧那处城门的守将,性子耿直,心思简单。平日里素来信我。我已经派人过去传口谕,谎称京内冒出一伙潜藏的乱党,气焰嚣张,陛下特意召我带兵,半夜入城围剿,拿住匪首。”
“那守将素来认为我与皇帝亲密,不会起疑。只需他把侧门的闸门拉开,放我们第一批人进去。只要撕开一道口子,后续兵马源源不断涌入,大局便可定下来。”
“记住,此事半点风声也不能漏。”丞相看向众人,“一旦有人泄密,不等子时,我们所有人人头落地。”
心腹们齐齐躬身领命,分头快步离开密室,连夜奔走传递消息。
丞相独自留在幽暗的密室之中,望着跳动的烛火。
他为何有把握硬闯,是因为京外那些拿了他许诺高官厚禄的城镇守将,届时一定会出兵相助,拦阻外面赶来的勤王大军。
——
殿内烛火通明,案上摊着一张张城防图纸。
楚宁原本还在和一众臣子商议,打算拿金溪作为筹码,再和丞相周旋一番,最好能兵不血刃,平息祸事,尽量避免宫里真的厮杀流血。
所有人心里都预判丞相迟早会铤而走险,可谁也没料到,对方会选在今夜动手。
楚宁指尖点着图纸上几处要害位置,侧过头问话。
“西边城门那一路的驻军,全都调配到位了吗?拒马、木栏这些防御之物,布置妥当没有?”
站在下首一名将领面色局促,身子微微躬着,说话吞吞吐吐。
“回陛下……时间实在太紧,还有两三处缺口,人手、器械都没有排布完毕。”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一名文官上前,轻声宽慰。
“陛下,各处关口还在咱们掌控之中,丞相纵然有心作乱,理应不会不做任何铺垫,连夜贸然强攻。”
楚宁眉头紧锁,轻轻摇了摇头。
“难说。”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力,“但愿如你所言。若是他今夜便发难,防备残缺,人手不齐,我们会十分被动,凶险难料。”
这话一出,殿中所有人都沉默了,空气沉甸甸的。谁心里都清楚其中的利害,却一时拿不出补救的法子。
一直站在侧边的陆舷往前跨出一步,声音干脆利落,打破死寂。
“都别站在这里发呆了。即刻分头赶往各处缺口,加固布防,分派士卒守好每一道门户!快!”
众臣、将领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匆匆躬身告退,快步跑出承恩殿。
偌大的大殿,转眼空旷了不少。
楚宁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密密麻麻的街巷与宫门标记,心里悬着一块巨石。
一场谁都不愿看见的血战,已经近在眼前。
第97章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透。
金承礼站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叠薄薄的纸。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人名、地点、时辰。他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口内侧。
窗外有人影晃动,是刚从西城门回来的心腹。他快步穿过庭院,推门进来,门槛被鞋底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相爷,西城门那边,已经说妥了。今夜子时,闸门会开。"
金承礼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窗外那一排渐次亮起的灯笼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金溪还关在大理寺?"
心腹愣了一下,答道:"是。还在。"
"那就好。"
他没有再多问。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已经凉了。他没有换热的,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底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
心腹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没有等到第二句话,知道该走了。他躬身退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听到金承礼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把东门那批人也叫回来,别暴露。今晚用不上他们了。"
心腹脚步一顿,应了一声,没有回头,快步离开。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金承礼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茶壶发了片刻的呆,然后起身,走到书架后面,从暗格里取出一幅卷轴。展开来,是一幅旧画——画上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双丫髻,手里攥着一枝梅花。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卷轴重新卷好,放回暗格。关上暗格门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木纹上停了一瞬。
"等过了今夜,爹接你回家。"
声音落地,书房里没有应答。
承恩殿的烛火已经换过两轮。
楚宁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是北疆送回来的最新军报,还有陆舷带回来的城防图纸。她的手指按在图纸上,沿着西侧宫墙划了一寸,然后停住。
"西门这处的闸门,换过没有?"
陆舷站在她侧后方,声音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冷气:"查过了。还是旧的那套机关,两个人同时拉才能开。反应时间比主门慢三息左右。"
楚宁的手停在图纸上,没有移开。崔正然坐在下首,手里捏着一份折子,抬眼看向楚宁:"三息的差距,在平时不是大事。但若是今夜有事,三息足以让足够多的人挤进来。"
陈怀燕站在窗边,背对着几人,正看着外面的天色:"城中最近多了几张新面孔,不是商客,不像路过。我已经让大理寺的差役暗中记了行迹,但还没确认他们落脚在哪。"
楚宁收回手,指尖在图纸上那处闸门的位置轻轻叩了一下:"今晚各门增派双倍值守。有异动不要等汇报,直接放信号。"
陆舷点头:"我已经安排下去了。"
"你多久没睡了?"楚宁忽然问,偏过头看她。
陆舷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没多久。"
"两个时辰。"楚宁说,"你现在去休息,两个时辰之后回来。"
"陛下——"
"两个时辰之后你要撑最久。"楚宁打断她,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不是让你歇着,是让你留着力气。"
陆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点头:"好。"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你也别熬太久。"
楚宁没有回答。陆舷没有等她回答,推门出去了。
殿内又安静了一会儿。
楚宁还坐在案前,手指没有再动。崔正然和陈怀燕各自沉默着。没有人需要确认"为什么今晚要这么做"——她们都知道这件事迟早要来,只是不知道具体在哪一刻。不知道它会不会就是今晚。
东城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马蹄声、铁器碰撞声、人声混在一起,隔着宫墙传进来,不算大,但在入夜后格外清晰。值守东门的禁军将领很快派人来报:城外远处有大批火把移动,方向朝东门而来,兵力不详。
楚宁站起来,走到承恩殿门口,向东边望去,夜色里隐隐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她的视线没有离开那个方向,她开口:"东门那边,不要开。继续观察。"
消息传回去之后,过了不到一炷香,又传来新的消息:东门外的火把没有继续逼近,停在了离城三里处,不再前进。像是等着被发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怀燕跟了出来,站在她身后半步:"是试探还是佯攻?"
楚宁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佯攻。"
她没有再解释。她转身回到案前,重新展开城防图。但她的视线没有落在东门——她落在了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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