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安贵人没有在宫里多停留一日。
收拾好自己的私人物件，拿着朝廷给的补偿，安安稳稳出宫回了安家府邸。楚宁还特意让人传过一句话给她。
往后日子，愿你得一份真正自在。
安家这边的事尘埃落定。
到这一步，大周内部才算真正彻底安稳下来。
接下来，便是边疆的事情。
转眼就入了初夏。
京城的天气一日热过一日，槐花开得满街都是，风一吹，落得满地白花花的。
这日，宫外传进来消息，北国的使团到了。
大公主派来的信使队伍规模不小，一路从北边赶过来。
使团的人穿着北国本土的衣裳，皮毛镶边的短袍子，腰间挂着兽骨打磨的配饰，头发编成长长的辫子，脸上红褐。一进城，街上不少百姓都凑在路边看热闹，处处都透着一股不一样的异域气息。
使团带的东西装了足足几十辆大车。
有整张完整的上好狐皮、羊羔皮；有草原出产的骏马，拴在车后，昂首刨着蹄子；大袋大袋风干的兽肉、奶糕奶块；还有北国山里挖来的各色草药，打磨透亮的宝石珠玉。
除去贡品，还有大公主私下送给楚宁的物件，手工捶打出来的银饰，北国女子用的编织头绳，都是北地才有的样式。
第二日早朝，北国使者上殿觐见。
大殿之上，楚宁端坐在龙椅之上。一身玄色朝服，神色平静，不怒自威。底下文武大臣分列两侧，殿内肃穆安静。
北国使者按照他们草原的礼节，单膝下跪，双手捧起国书，高高举过头顶。
通事官上前，把国书接过来，转呈到楚宁手中。
使者开口，说话由一旁的通事翻译成大周的言语。
“我家大公主，已经平定国内动乱。往日战火连连，草原和中原两边的百姓，都受苦受难。我们不愿再打仗流血。”
他态度十分诚恳，一字一句说得郑重。
“北国愿意向大周称藩，岁岁进贡。往后两国罢兵休战。开放几处边境互市，两边商队可以往来做买卖。持有官府发放的路引，两国百姓也可以互相通行，探亲游历。还可以互相派遣学子，彼此访学，学对方的技艺与学识。愿世代修好，永不主动挑起战事。”
说完，使者伏下身，深深行了一个大礼。
大殿里安安静静，一众大臣彼此悄悄对视。
楚宁低头，慢慢翻看手里的国书。
她本就素来不喜征战。打了这么多年仗，北疆死了无数将士，百姓流离，她心里一直盼的就是天下太平。
过了片刻，楚宁抬眼，声音清亮，传遍整个大殿。
“好。”
“连年刀兵，受苦的终究是两边的普通百姓。你们有心止戈修好，朕愿意应允这份盟约。”
她坐姿端正，帝王的威仪稳稳当当，却也没有盛气凌人。
“既然定下藩属之约，北国岁岁纳贡，大周也不会薄待你们。若是遇上风雪灾荒，粮食物资，大周会予以接济。互市口岸照你们所求开设，通商、通行、访学，一一照约施行。”
“只是有一条。盟约立下，便要恪守。若是往后北国部族擅自越境劫掠，再起祸端，这份和平，便不复存在。”
使者浑身一凛，重重叩首。
“大公主定会约束各部，绝不敢违背盟约！”
楚宁微微颔首。
“那就如此。把使团带去馆驿好好安置，厚加款待。”
“遵陛下旨意。”内侍上前领命。
朝会散去。北国使团退下，由官员引着去往专门接待外邦来使的馆驿。
大街上还能看见北国的人马来来往往，异域的服饰、车马，成了京城初夏一道特别的光景。
盟约的条文，接下来交由朝臣细细推敲打磨。大局已定，两国之间，总算要迎来安稳的日子。
第112章
百官陆续从金銮殿退出来，廊下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暖的，落了一地细碎槐花瓣。
楚宁特意吩咐崔正然，平日里多带着楚池，教她看奏章，接触政务，大大小小朝会也叫楚池过来旁听，学着分辨朝堂里的人情事态。
崔正然怀里抱着厚厚一摞盟约草稿，一边往外走，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楚池。
“方才殿上北国使者那一番话，你听进去多少？有想不通的地方，过后可以到我值房来找我。”
崔正然的语气平平和和，全然是对待后辈、学生的态度。在她眼里，楚池还只是个没完全长开的小姑娘。
方才大殿之上，崔正然立在朝臣队列之中，冷静沉着，思索国书利弊的模样，楚池全都看在眼里。
心底悄悄漫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可楚池天性傲娇，这份心思不肯露半分。非但不肯表露，反倒别扭上来，把脸往旁边一转，眼皮垂着，淡淡丢出一句：
“知道了。”
声音淡淡的，听着带着点冷意，说完便不肯再多搭话。
崔正然微微一怔。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一瞬间就摆起脸色。她心里暗自纳闷，自己方才哪句话得罪人了？思来想去，也想不出缘由。她也不擅长哄小姑娘闹脾气，便不再多追问，抱着卷宗继续往前走。
楚池跟在旁边半步远。
明明心里还想再多跟崔正然说几句话，目光总忍不住往对方身上瞟，可嘴上硬是绷着，不肯主动搭腔。
就这么沉默走了一小段路。
看见崔正然两手抱满文书，胳膊都压得微微下沉，楚池心里又软下来。别扭劲儿压不住心底的在意，上前伸手，二话不说就分走大半摞卷宗抱在自己怀里。
“太重了，我帮你拿。”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崔正然见她主动过来分担，以为小姑娘气已经消了，便松了口气，浅浅笑了笑：“有劳你。回头我把和谈的副本拿给你研读。”
“嗯。”楚池应了一声。
这下又肯好好答话了，又安安静静贴在崔正然身侧一道往前走。
崔正然脑子里更是糊涂。
方才还冷着脸不理人，转眼又主动凑过来帮忙。一会儿闹别扭，一会儿又亲近。她实在搞不懂这小姑娘的心思，只能暗自记下：许是少年人心性，喜怒来得快。
廊间一阵风吹过，白色槐花瓣零零散散飘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卷宗封面上。
往后一两日，崔正然忙着梳理北国盟约的细则，整日泡在外朝的值房。
楚池按照楚宁的安排，天天过来跟着旁听学习。
这天午后，庭院里槐树荫浓。
楚池抱着几卷抄好的文书，打算送过来交给崔正然。
还没走到房门口，就看见崔正然站在廊下，正和一位女官低声说话。
那名女官手里捧着户籍卷宗，二人凑得略近，对着纸上条目指指点点，偶尔还互相交换手中的册子，说话从容利落。
只是正常公办议事。
可落在楚池眼里，看着两人谈笑说话的模样，心口猛地一堵。
脚步当即顿在槐树后面，不肯再往前迈步。
脸一点点沉下来，方才出门时还好好的心情，一瞬间全没了。
她没有上前打招呼，抱着怀里的书卷，悄无声息地转身，扭头就走，文书也不递了，直接揣回了自己的住处。
等到傍晚，崔正然忙完手头公事，才发觉楚池今日压根没来找过自己。往日就算闹点小脾气，到了傍晚也会过来问课业。
崔正然心里疑惑，便亲自寻到楚池的住处。
推开门，楚池就坐在案前，盯着书页发呆，看见崔正然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神色冷淡，问什么都只简单应付一两个字。
“今日说好要核对的抄本，怎么没有送过来？”
“忘了。”楚池淡淡回了两个字，目光看向窗外，不看她。
崔正然皱了皱眉，仔细回想白天发生的事。
早上分开的时候尚且无事，自己午后一直在廊下和人处理公务，也没有和楚池起过争执。
“是哪里我做得不妥，惹你不快了？”崔正然老老实实发问。
楚池抿紧嘴唇，一声不吭。心里憋得难受，可这种心思，半句也说不出口。
崔正然琢磨半天，实在找不出头绪，只能作罢。只当是读书读得烦闷，闹小情绪。叮嘱她不要懈怠课业，便转身离开了。
隔了大半个晚上。
夜色慢慢落下来，院里点起灯烛。
崔正然正坐在值房翻书，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楚池站在门槛外边，手上抱着那一份白天没有送来的抄本。脸上那股子冷冰冰的戾气已经散了大半，只是神色依旧不太自然。
她一言不发，走进来，把卷宗轻轻放到桌案上。
放下东西，却也不立刻走，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垂着眼睛看桌上面摊开的北国盟约文稿。
崔正然抬眼瞧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是一阵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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