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血红的记忆从程静渊脑海里冒出来。
她又不由得往后延伸,回想到后来自己慌不择路跑上绝情崖。闭上眼睛,那直直冲着自己射来的箭雨似乎就要扎穿她的心。
程静渊眼眶发红,盯着楚宁的眼睛:“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程家起兵谋反是不争的事实。程居闲对着官兵兵刃相向,那么多人都看在眼里。难不成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被陛下关在城门外的普通士兵也有无辜之人。”
“怕是只有你不知情吧?”楚宁哈哈笑了起来,觉得不可思议,抹了一下眼角笑出来的泪,“程静渊,你真不知好歹。”
“你十几岁才被程家认回去,刚相认就被送到东宫。你不要嫌朕说得难听:程居闲不过想利用你,看看你以后能不能在宫里混出点名堂,以后在皇城有个靠山。”
程静渊没有反驳,她虽没有问过,却也知晓父亲的深意。
“你与那程家有何感情啊?”楚宁咄咄逼人。
“血缘至亲。”程静渊被哽了一下。
她确实与程家没什么,只是自己的祖母带过自己一段时间。但相认那次,哥哥姐姐知道新来了个年龄小那么多的亲妹妹,都宝贝的不得了。得知她要去选太子伴读,很是不舍,送她许多衣物、藏品逗她开心。
程静渊以为自己要有一个家了。
与此同时,她也经常与姐姐有书信往来,但大多都是无关紧要地问候。
“所以你的血缘至亲,从头到尾没有跟你透露过一个字。”
想想也是。那十几岁远在东南方皇城里的女儿,何必冒着被人得知信件内容的风险告知她呢?
“所以你家人从没想过,他们反了,投敌了,远在皇宫的小女儿会是什么处境!”
楚宁说罢 ,自己回味了一下,又觉得杀得不冤枉。
见程静渊接不上话,楚宁更是疯狂,把这么多年憋着的话倒了个干净。
楚宁笑得捂着肚子:“真亲啊。”
其实楚宁不是笑的。她觉得很难过,很痛苦,又很凄凉。这是一种十分复杂的感情。但这些聚在一起,却变成哈哈大笑。
第25章
笑声在安静空旷的御书房回荡,听上去格外刺耳,半点欢愉都没有。笑到最后,楚宁肩膀微微颤抖,眼角那点湿润不是戏谑,是压不住的无力。
程静渊定定望着她,心口像被一只手攥紧。
楚宁这番话,句句都戳在她最柔软的地方。她和程家相处时日确实短暂,父亲心里或许存着利用的算计,可哥哥姐姐给她的暖意,是真真切切存在的。那些礼物、书信、舍不得她离去的不舍,做不了假。
“就算父亲存有算计,哥哥姐姐待我并无半分虚情假意。”程静渊声音微微发颤,却不肯退让,“他们不该落得那样的结局。”
楚宁敛住笑声,脸上笑意彻底褪得干干净净,重新变回帝王那副冷硬模样。方才失控的大笑,不过是把心底的悲伤全部伪装起来。
“那又如何,叛军就是叛军。你以为战争是过家家?”她向前踏出半步,目光沉沉锁住程静渊,“木已成舟,案子早就盖棺定论。”
她心里清清楚楚,当年背后有人步步构陷程居闲。
可她现在还不能明说。一旦掀开,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首当其冲送死的,就是眼前这个人。还有渭城城头那桩埋在心底的秘密——那一支悄咪咪派出去、最后全军覆没的救援小队,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只要说出口,以如今二人的隔阂,程静渊只会当作是自己为了开脱编造的说辞。更何况,没有任何物证人证可以佐证。
“今日朕把话撂在这里。”楚宁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是君主下达的禁令,“往后,不许你再私自查探程家旧案。御书房、文渊阁的相关卷宗,你不许再碰。”
又是这句话。
这下好了,楚宁连装都懒得装了。
程静渊心底一阵发凉。脑海里再度闪过渭城南门,高高的城墙,漫天血色,还有城头那个如石像般无情的帝王。
她心知此地是皇宫,是楚宁的地界。继续争辩,除了激化矛盾,得不到任何结果。硬碰硬,于事无补。
胸中悲愤,被她硬生生全部压下去。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垂下眼帘。
“臣,记下陛下告诫。”
这句话听着顺从,可是没有一丝心悦诚服。
楚宁何等敏锐,一眼就看得出来:这只是迫于处境的权宜退让。这个人心里的念头,一丝一毫都没有熄灭。
腰上那坠马落下的旧伤,在情绪剧烈搅动之下,开始酸痛。楚宁手扶案沿,掩住身体那一阵不适。
她拦得住这一次,却没有办法时时刻刻把人看管起来。可她实在不愿眼睁睁看着程静渊一头扎进死局里,被背后的势力碾得粉碎。
“今夜不必再说这件事。”楚宁偏过头,不再看她,声音冷沉沉的,“你退下吧。”
“是。”
程静渊微微躬身行礼,转身缓步走出御书房。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灯火与那个帝王身影隔绝在内。
深夜深宫的冷风扑面而来,方才御书房里的句句诘问还盘旋在脑海。
口头应允的告诫,她不会当真遵从。真相,她一定要找。只是从今往后,行事要更加谨慎隐蔽。
御书房之内,只剩下楚宁孤身一人。
案上火苗摇曳,投下孤孤单单一道影子。她缓缓抬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当年在魏城城头,背在身后死死掐进肉里的,就是这双手。那一声敷衍应付众臣的“嗯”,成了扎在两个人之间拔不掉的刺。
派出去救人的小队,无一生还。这件事,只能烂在她自己肚子里。
后两日,两人倒是落得清净。晚上也不叫程静渊去御书房了。
一日清晨,楚宁早朝回来,眼见手头没什么着急的折子,便想回养心殿休息休息。
本以为可以落个清净,谁知道内侍却进来传话,说慈寿宫传了话,太妃请陛下过去小坐饮茶。
这位太妃年纪不大,又是先帝的贵妃,性子温和,不爱争斗,无儿无女,唯独把自己视作亲晚辈。楚宁的母皇死后,她更是待楚宁视如己出。
高太妃也不过二十出头,却早已冠上太妃的名号。在楚宁看来,若非辈分关系在,高太妃就是大姐姐一样的人。
慈寿宫内熏香袅袅,太妃见她来,十分热络,拉着她落座,瓜果茶点一一摆了上来。
“宁儿近日睡眠可还好?”高太妃眉眼温和,没有长辈对帝王的说教,倒像是朋友之间的问候。
正说着,楚宁坐下的时候,腰侧旧伤不自觉隐隐酸痛,她极细微地扶了一下,便快速拿开。但这个小动作却落到了高太妃眼里。
“宁儿这腰又疼了?”高太妃微微倾身,抬手便想过来,“本宫略懂几分揉按,不如臣妾替宁儿松一松?”
手指眼看就要碰到腰侧,楚宁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微微向后挪了半寸,抬手虚虚隔开,语气客气却坚决。
“不劳烦太妃了。今日已经感觉好多了。”
高太妃的手僵在半空中,也不尴尬,轻轻收回。浅浅笑了下,便不再逾矩。
两人继续喝茶闲谈,东拉西扯几句后宫琐事。高太妃语气淡淡,随口感慨:“前几日文渊阁来送书,倒是来了个新面孔。”
楚宁一口茶端在嘴边,顿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那姑娘倒是高大,有些像您旧日的伴读。”
楚宁喝进去一片茶叶。
她静静听着高太妃继续说:“我还以为她回来了呢。但仔细一看,脸长得确实不像。就是可惜那程家女儿了,被家人抛弃却又为家人而死。”
楚宁又嗯了一声,说道:“是啊。要是投胎了,今年也该三岁了。”
这话倒显得不带什么私人感情。
“哎!倒是昨日御膳房新创的那道白玉虾仁味道不错。陛下可尝过了?”高太妃又把话题扯到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上。楚宁这才松了口气。
想必高太妃也就是随口一说。她一直很少关心前朝的事情。只是程家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宫里人想不知道都难。
又聊了一会儿,楚宁借口有事离开。高太妃一直亲自把人送到殿门外。
她不愿在此逗留。
中午的日头很足,照得人身上发暖。方才高太妃伸手的那一幕还在眼前,楚宁心底清楚,自己不仅仅是恪守礼教。
高太妃对自己就是有一些道不清的情愫。自从自己登基之后,一改往日太子时期幼稚的作风,这种感觉就更甚。
但她没空深思这些。
所以她也没意识到,她的内心早已被占得满满的。旁人再温柔示好,她也下意识全部推开。
慈寿宫里,皇上那边与太妃闲谈往事,而文渊阁这边,程静渊独自坐在窗边晒书。
晒着晒着,变成了机械动作。脑子里不由地想起她从楚宁那里得知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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