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与姐姐在城北厮杀,父亲和哥哥怎会突然起兵往南,堵截皇城派来的官兵呢?
父亲也不知道北边大举攻城。
到底为什么两边消息不一致?
北国敌军,明明前几日刚战过,照理说应该休整。可为何又反扑?
朝廷官兵,为何又要来北疆程家军营?
为何这一切都赶在了一起?
若非有人算好了时机,先逼父亲不得不出兵南下,与官兵发生冲突,坐实“谋逆”的口实。紧接着,北国兵马如约扑向城北,把程家主力死死牵制在城外。
等父兄被擒,直接接管城门,把所有人隔绝在外,接北国的刀,除掉整个程家?
一石二鸟。
程静渊想到这里,不由得发冷。拂尘的鬃毛被攥得微微变形。
城头那道身影又浮上脑海。这一切,都是楚宁默许的吧!
可御书房楚宁的反驳也回响在耳畔。无论如何,身为帝王,手刃叛军都是合情合理的。唯独能指摘她的,只是程静渊内心自己的情感。
她做好赴死的准备,可明明也与楚宁说好了,想要活着回来见她最后一面。那些朦朦胧胧的话藏在心里,想要说,她迫不及待想要说。
却遥望着城门上的影子,烂在了肚子里。
而如今她能把自己放在文渊阁,是否可能当年那些机密信件和证据,不在此处?
很多疑问盘旋在心中。
如今暴露,惹怒了楚宁,御书房恐怕也再难找到什么了。
她茫然地抬头望着窗外明媚的日光,面上依旧一副淡然平和的模样。
程静渊没有气馁,她只是知道,以后行事更不得有半分莽撞。
午后阳光斜斜切过窗沿,落在窗边案几。
楚池抱着一摞民间话本子,闲来无事溜到文渊阁寻闲书消遣。
绕过两排高大书架,就望见窗边坐着一个人。
程静渊垂着眼,安静整理散乱的书卷。狐族易容术改换了全部眉眼五官,面容是一副全然陌生的模样,看着就是陛下安置在此地的普通文吏。
楚池目光扫过那张脸,第一印象只当是阁里当差的生人,并没有多想。
她抱着书,打算就近找个位置坐下翻看。
可往前走两步,日光透亮,恰好落在对方摊开书页的手上。
楚池脚步猛地顿住。
第26章
虎口偏下,那颗浅褐色的小痣,清清楚楚摆在那里。
一瞬间,很多旧记忆翻涌上来。
从前在东宫,夜里天冷,她常常钻过去,睡在楚宁与程静渊两个人中间。小小的人挤在被褥之间,夜里睡不着,就爱伸手去玩弄程静渊的手指。
那双手,她摸过无数次。玩耍的时候,指尖每一处纹路、这颗痣的位置,还有指节侧面那一道浅浅的旧划伤,她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脸是完全陌生的脸,可这双手,绝不会错。
楚池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的愕然。
方才还松弛的小脸蛋,一瞬间收敛起来。
她太熟悉程静渊了。不是远远观望,是曾同枕而眠,听过她睡梦中浅浅的呼吸,闻过她衣上淡淡的皂角气息。
只是容貌改得太过彻底,乍一看,蒙蔽住了双眼。
楚池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一副孩童漫不经心的模样,手里还搂着那一摞话本,仿佛只是路过随便看看。
心里却已经炸开:
这个人,就是程静渊。
可对外朝野上下都说,程家满门皆杀。姐姐把她安插在文渊阁,还用了易容掩人耳目?还是,有别的隐情?
小小的脑子飞快盘算。
这件事万万不能当众戳破。
若是姐姐刻意的安排,自己冒失点破,等于坏了姐姐全盘布局。万一宫中暗藏耳目,这话一旦传出去,程静渊顷刻间便会大祸临头。
她没有上前搭话,也没有死死盯着对方,只是随意抽了本闲书,隔了两个书架坐下。
眼睛落在书页上,实则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余光悄悄落在窗边那人身上,观察她垂头翻书的姿态,一些细微的小动作,和记忆里那个人,一点点重合。
程静渊全副心神都放在卷宗之上,完全没有察觉,那个抱着话本的小皇子,已经几乎把她认出来了。
夜色沉沉,御书房灯火通明。
内侍都奉命退到殿廊之外,偌大书房只剩下楚宁一人。
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连日冷战,国事心事双重压在她身上,腰上旧伤隐隐作痛,她微微撑着额角,神色疲惫。
门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楚池没有叫人通传,直接迈步走了进来。
女孩儿往日眉眼总是带着几分孩童的柔和,看见姐姐更是撒娇打滚,全然没了往日皇家的礼数。
此刻却绷得紧紧的,小脸泛着薄红,压着一股火气。
楚宁抬眼,还有几分诧异:“阿池?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她以为妹妹又是来找自己要话本子,或是来闲聊琐事。
楚池几步走到楚宁身边,也不行礼,凑近楚宁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怒意:
“阿姐,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楚宁手上朱笔一顿,眉头微蹙:“你说什么?”
“文渊阁那新来的,是程静渊吧。”
一句话落下,御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楚宁浑身僵硬。
丞相、官员、宫内眼线她处处提防,层层掩饰,自以为把这件事捂得密不透风。万万没料到,捅破这层窗户纸的竟然是自己一向信任的妹妹。
楚池见她沉默,就知道自己猜的丝毫不差。
“你才坐稳皇位几年!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等着挑你的错。这件事一旦泄露出去是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楚池从未有过这样的语气,愤怒、痛心,带着一种孩子没有的老成。
楚宁彻底愣住,她刚想伸手安抚她,却被楚池啪的一声拍开:“那是朝野上下都认定的罪臣遗孤!本来那些老家伙就处处抓你的把柄,若是被他们知道,说你徇私、包庇,你这个皇位还坐得稳吗?”
楚池的火气里,不只有责备,更多是害怕。楚宁又何尝不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至亲呢?
“你心里放不下她,我看得出来。”楚池老气横秋,“我都知道。”
“但天下不止有你们两个人!”她啪地撑上桌子。
“你是大周的皇帝!不是,不是她一个人的!你赌不起!”
一连串怒火冲着疲惫的楚宁发泄完了,楚池喘了几口气。
楚宁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指尖有些发凉。
父皇走后,再也没人敢对她这般不顾情面的重话。
连日积攒的高压、腰侧钻心的疼痛、和程静渊的争执、江南的悬而未定、对她们未来的茫然,全部在此刻轰然决堤。
她的眼眶不受控地红了,豆大的眼泪毫无征兆砸落在朱批的奏折纸上,晕开一小片痕迹。
楚池原本还憋着怒气,看见姐姐落泪,整个人一下子愣住。
她印象里的姐姐,永远冷静刚强,扛住朝堂风浪,从来不曾这般失态。
可转念一想,姐姐今年也才只有十八。若不是父皇驾崩太早,姐姐此时也应该是个无忧无虑的太子。
楚宁撑着椅子扶手,勉强直起身,腰侧的疼痛让她动作微微滞涩。她向前一步,伸手,牢牢抱住了楚池小小的身子。
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埋在少女的肩头。
高高在上的女帝,此刻卸下了所有铠甲,只是一个满身疲惫、无处诉苦的人。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可很多事,由不得我。”
她不想让妹妹太早知道那些腌臜事,不想让她接触那些勾心斗角。她想,她要给妹妹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那些事,至少十六了再慢慢教她。
楚池浑身僵硬,方才的怒火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手足无措地抬着手,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环住了楚宁的后背。
她心里依旧忧虑重重,可此刻只剩下心疼。
灯火摇曳,把两道相拥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
过了许久,楚宁才慢慢稳住情绪,稍稍松开怀抱,抬手胡乱拭去脸上泪痕,眼底依旧泛红。
楚池抿着唇,把文渊阁看见的那颗痣、儿时同榻而眠的记忆,还有熟悉的动作都低声一一讲出来。
“我没有对外说半个字。”楚池垂了垂眼,“但姐姐,纸包不住火。今日是我看见了,来日,难保不会有第二个人发现。”
楚宁闭了闭眼,满心皆是无力。千算万算,偏偏漏掉了离自己最近的亲人。
“我清楚其中凶险。”她声音沙哑,“我留她在宫中,自有我的缘由。阿池,这件事,万万不可告诉第三个人。”
楚池望着她,眉头紧锁:“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一直这样藏下去吗?丞相不会善罢甘休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