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这个问题，楚宁自己，也依旧没有答案。
但她隐隐感觉，不会太久。
楚池看着姐姐憔悴的模样，心底一软：“我永远跟你一条心。只是姐姐，一定要给自己留好退路。”
说完，她不再久留，转身掀开帘子，安静退了出去。
殿门轻轻合上，御书房重归寂静。
满地摊开的奏折还堆在案头，腰上的伤痛依旧钻心。方才那一场痛哭，也仅仅只可以在亲妹妹面前展露片刻。
待到明日天亮，她又要重新戴上帝王的面具，去面对满朝风波。
江南——
梅雨迟迟不肯散尽，整座州府笼罩在一层黏腻湿冷的雾气里。
这些日来，跑到府衙大门外寻亲的百姓一日多过一日。老弱妇孺挤在石阶之下，人人面色愁苦，一遍遍报着自家亲人的名姓，只求官府给一句准话。
通判放心不下，亲自来到府门廊下，耐着性子安抚围聚的众人。
“诸位稍安勿躁，卷宗繁多，核对需要时日，官府一定会帮大家查找下落。”
他真心想替百姓分忧，可关键花名册现在不在自己手中，再多劝慰也只是拖延，什么实质结果也给不出来。
“大人，前天我就来过了...!”一个六旬老人佝偻着背，脚上的鞋子也烂了个洞。
“大人你行行好......”一妇人突然扑到通判脚边，拽着他的裤子，“就算，就算死了......我们也只是想知道个准话......”最后一句小的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怎么会死了呢？”通判不解，弯下腰扶起那名妇人，“这位妹子，你不要着急。这次疫病是有些棘手，但都会治好的！”
府尹自后堂缓步走出，望着台阶下越聚越多的人群，脸色沉得厉害。
这般闹下去，早晚有消息会借着商旅、流民之手，一路传到皇宫里。
他转头看向通判。
“此处不需要你，回内堂处理你的公务。”
通判眉头紧锁，压低声音说：“大人，这些百姓不过是寻找家人，何苦一再推诿，应当尽早给他们说法。”
府尹淡淡打断，语气不带半分商量余地。
“本官自有对策，此事与你无关，退下。”
身旁衙役上前，半劝半迫，将满心不安的通判送离大堂。
待到通判走远，府尹看向自己的心腹，声音压得很低。
“即刻下令，州府封城。”
心腹一怔：“兹事体大，不要先向上面禀报吗？”
府尹阴森森地瞥了心腹一眼，心腹赶忙闭紧嘴。
“城门全部增派兵丁值守。外乡之人想要入城，细细盘查来历；城内百姓，一概不许随意出城。但凡要离开州府，必须持官府开具的路引，没有路引，一律不许放行。”
府尹继续吩咐，“所有驿站、渡口一并管控。水陆两处，但凡书信、行囊，一律拆开查验。凡是谈及本地疫病、失踪人口的信件，全部扣下，不得往外送出半字。”
“那府门外这些寻亲的百姓如何处置？”
“不必拿人，不必动刀。”府尹眼神冷下来，“就拖。一遍一遍告诉他们正在查，让他们回去等候消息。天天来，便天天敷衍。人耗得久了，一部分会自行散去。就算散，也跑不出这座城。”
“城一封，书信一截，外面便什么都听不到。”
心腹躬身领命退下去安排。
府衙门外，雨丝绵绵落下。百姓还在苦苦等候消息，他们尚且不知道，无形的牢笼已经把整座州府牢牢箍住。
通判回到自己院中，立在窗前望着厚重雨幕。
手中的毛笔被自己无意识中生生折断。
第27章
翌日清晨，楚池又拿着一摞话本子来到文渊阁。
“小公主。”门口的两个侍卫见到楚宁，客客气气行了个礼。
楚池点点头。自从那次在宫里发过火，这架子倒也摆起来了一点。寻常内侍首位看见她都尊敬了几分。
其中一位内侍跟了上来：“小公主今日是想找哪些书？”
“还不知道，本宫随便看看。”小公主嘴上说着不知道，可一进门就直直往右拐，绕过两排书柜。
“昨日就在那里晒书，今日还在晒。你们文渊阁有这么多发潮的书吗？”小公主有些娇纵蛮横，似是要去找茬。
内侍赶紧一步跨到前面，转过身对着楚池说：“小公主，那边没什么好看的话本子。我带您去那边吧？有山海经啊、鬼怪志异啊......”
“本宫天天还要读书习字，她倒是清闲。”楚池侧跨一步，指着程静渊对内侍说：“让她来给本宫擦鞋子。”
“这这......”女侍有些为难，赶忙弯下腰，“我来给您擦吧！”
“不用。”楚池把脚往后缩了一步。
见侍卫一脸为难，她索性绕了过去。还未等程静渊抬头，便“啪”得一巴掌按在了程静渊面前的书页上。
“就看这本了。”楚池稚嫩的声音在程静渊耳边响起。
“啊，可是小公主，这本书还没晒好......”内侍一脸歉意地跟了上来。
程静渊一愣，这小孩子好端端来找自己麻烦是有何贵干？
楚池一直都很听话乖巧，怎得变成这样？
莫非是楚宁让她来的？
“小公主，我这本书还未晒干。”程静渊站起，微微欠身。
“小公主，我还是......”内侍想要支走楚池。
“你下去吧。本宫今天就要看这本。这里没你的事了。”楚池急着赶走内侍。
见内侍支支吾吾不走，楚池鼓起勇气，学着她阿姐的样子：“放肆！”
“小臣这就退下。”内侍赶忙弯着腰一步步后退，直到退出殿门外。
这两个，一个比一个更惹不起。
“小公主，这是讲朝中礼制的书，您未必爱看。”程静渊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非是认出自己了？
程静渊想着，但应该不会。此事在宫中只有楚宁和陆舷知道。
“小文。山野之人，前些日子才到宫中。”楚池背着手，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围绕着程静渊踱步，“对也不对？”
“正是。”程静渊答应。
“我母后家走丢的孩子，可为何本宫从未听说有你这么个姐姐？”楚池确认周围没人，声音压得很低。
“......”程静渊一时间答不上来。
“你这名字起的太随意了点，还不如我这半吊子，”楚池明晃晃就是挑刺儿，“不如叫小程。”
“！”程静渊呼吸一滞，不小心把桌子碰的滋啦一声。
“我说小程，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楚池故作深沉地笑了笑，“你也是不容易。山野之中，多少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有的人，大家都以为早就埋骨荒山野岭，谁知道竟还能有平安踏入皇宫的这一天。此等造化，可不是人人都有。”
程静渊压下心跳，面上依旧平静：“小公主说笑了，命大而已。”
“你命大，不代表我阿姐就要陪你冒险！”楚池猛地伸手拽住程静渊的衣领，逼迫着她靠近自己。两个人的气息都喷洒在了对方鼻尖。
她盯着程静渊的眼睛，似乎要洞穿眼前这人。
程静渊垂眸，避开她的直视：“属下不明白小公主在说什么。”
“还装！”楚池彻底生气，心里那股埋怨的劲儿又上来：“你知不知道，你身份暴露的话，是把我阿姐架在火上烤。”
“到时候，皇位都有可能不保！”
“我阿姐念你、善待你，你却一点不为我阿姐考虑！”
“我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是开心的。但很快我就生气又害怕。程......你就在外面潇潇洒洒过一辈子，不好吗！为什么又来招惹我阿姐！”
程静渊依旧低垂着眉眼，看着斜下方的地面。
她本想说是你阿姐非要找我回来，但还是哽住了：跟小孩子解释这么多有什么用？况且人家是亲骨肉，于情于理都会偏向自己最亲的人。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似乎是有人过来了。
“你给本宫藏好点！要是快藏不住了，我阿姐舍不得杀你，我来杀！”楚池愤怒地丢开程静渊的衣领，还往后推了一下。
便头也不回，气冲冲走了。
程静渊缓了好半天：这孩子曾经常常睡在她和楚宁中间，吵着闹着要她们讲故事。与自己也很亲密，睡不着的时候就喜欢摸自己的耳垂和手指。白天里见面了也吵着要抱。
这些年不见，不只是楚宁，连楚池也变了好多。
第二天休沐，程静渊倒是出宫来了。
阳光正好，程静渊之前写信与小九，越好中午在同月楼见面。
两人一见面，就抱在了一起。小九怜惜地给程静渊顺顺毛：“小师妹怎么瘦了？”
“哪有。宫中伙食好得很。”程静渊此话倒是真的。
“那就是操劳的。”小九无论如何就是心疼自家小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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