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她执意留我在天牢_Nome不开心【完结】(40)

  “这里的百姓,个个眼中都不对劲。你,遇到不对就赶紧逃。”楚宁都已经闭上眼了,还是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

  ——

  第二日一早。

  天依旧是阴沉沉的,海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潮气。

  楚宁没有穿帝王服饰,脸上照旧戴着面具,对外就以大理寺过来查案的官员身份出面。苏懋跟在她身侧,一身文官布袍,怀里揣着笔墨簿子,整个人绷得很紧,满眼就等着核对账册。

  一行人来到江南府衙。

  府衙里面的差役提前就得了消息,客客气气迎上来,态度做得滴水不漏。

  可客气归客气,处处都在打太极。

  “大人要调阅府里近两年来钱粮、赈灾、户籍全部卷宗账本?”办事的书吏脸上堆着笑。

  “是,全部拿出来。”苏懋往前一步,直接开口。

  书吏嘴上连声应好,磨磨蹭蹭半天才领他们去存放档案的库房。

  推开库房大门,架子上一排排账本摆得整整齐齐,看着像那么回事。

  苏懋二话不说,直接扑到架子边上,一卷一卷抽出来翻看。楚宁站在库房门口,没有上手翻,就冷眼盯着旁边几个伺候的府衙小吏。

  才翻了半个时辰,苏懋的眉头就死死拧在一起。

  她手里捏着两本账册,来回比对,指尖点在纸页上。

  “不对。”

  她把账本摊开。

  “去年海汛赈灾拨下来多少银两,粮仓出多少粮食,这里写的数目,和上报户部的对不上。”

  苏懋又抽出来另外几本,越翻脸色越难看,“好多册页纸张墨迹都不一样,是后期补写誊抄上去的。旧账的原件不见了,留下来的全是重抄的副本。”

  第35章

  旁边站着的几个书吏互相偷偷递眼色。

  回起话来一套一套:“回大人,前年库房漏过雨,一部分旧账本受潮损毁,我们只能重新誊录一份保存。”

  “受潮损毁?”苏懋指尖摸着纸边,“这些本子干干净净,一点水浸的痕迹都没有。哪里来的受潮?”

  书吏被戳穿,一下子卡壳,支支吾吾,换不出别的说辞,只能反复来回那几句官话搪塞,一口咬定就是旧册毁了,除此之外一问三不知。问他原本的卷宗去哪了,个个摇头说不清楚,归到赵煦手上保管。

  “赵府尹在哪。”楚宁开口,声音隔着面具闷闷的。

  “府尹大人身体偶感风寒,今日不便过来理事。”差役躬身回话。

  楚宁心里透亮,赵煦故意称病避而不见。

  明面上账本摆了满满一屋子,看着一应俱全。实则关键原始底本全部消失。能拿出来的,全是提前篡改修补好给外人看的假账。

  苏懋还不死心,带着手下在库房角角落落翻找,希望能漏下一点没被收走的原稿。翻来翻去,只找到几张零零碎碎、边角撕下来的残纸片,上面只有只言片语,根本凑不成完整证据。

  苏懋拿着那一小叠碎纸片,走到楚宁身旁,压低声音。

  “大人,这里的账,大半都是假的。真正记录人口流转、粮银去向的正本,已经被人提前抽走。我们在府衙库房,查不出实锤。”

  楚宁目光扫过这一屋子整齐却虚假的账册。捏紧了拳头。

  丁乙和赵煦早就料到会有人来查,提前把证据清理干净了。

  “知道了。”楚宁淡淡应一声,“账册副本我们先全部带走封存。派人守好这间库房,不许任何人再来改动。”

  转头她又吩咐:“对外不要声张账册有问题这件事。”

  旁边的府衙吏员听见,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还以为糊弄过去了。他们哪里知道,另一边,程静渊已经换上普通百姓的便服,独自走上海城街头。

  巷子口,一阿婆蹲在阴影处,摆着一个竹编架子。架子上有一些小玩意贩卖。

  “阿婆,这草编帽子怎么卖?”程静渊蹲在一商贩旁边,仔仔细细看着货架上的手工艺品。

  商贩打量了她好几眼,听口音,像是外地人。于是没敢回话。

  程静渊察觉不对,又演道:“阿婆,家妹最近迷上编草了,就喜欢一些小玩意儿,吵着闹着要什么草蚂蚱,草蝴蝶。我看您这儿都有,我也省得再跑来跑去了。”

  程静渊言下之意:你这里的东西,我每样拿一个。你卖还是不卖?

  阿婆看了一眼程静渊,穿着粗麻布褂子,也不像官府的人。可最近生意不景气,几天都卖不出一只,家里还有孙女张着嘴要吃饭。

  “姑娘,你看着给吧。都是些小玩意儿,不值钱。”阿婆的声音很苍老,比看上去还要沧桑。

  程静渊掏出些银子。阿婆看了一眼,很是满意,连连道谢。

  她把几样草编物件拢到怀里,却没有起身就走,依旧半蹲在摊子边上,装作闲来唠嗑。

  “阿婆,这边做草编手活的人应当不少,我一路走过来,怎么见不到几户?”

  阿婆手上搓草绳的手微微一顿,眼皮垂得低低的。

  “日子不好过,好多人,早就不做这个了。”

  “前些日子不是闹过海汛吗,我还以为灾过之后,各家都该回来了。”程静渊语气平平,就像外乡女子随口感慨。

  阿婆飞快朝街道两头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府衙差役路过,才把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有些人家,人不全,回不来。”

  “是逃难跑到别的地方谋生去了?”

  阿婆轻轻摇头,指尖攥紧手里的草条。

  “有的得了疫病的人,被官服带去治病了。”

  “治病不是好事吗?”程静渊追问。

  “哪里是治病的啊,人都......”

  话说到此,阿婆猛地闭紧嘴巴,慌忙摆了摆手,头埋得很低。

  “姑娘,到此为止,别再问我了,讲多了是要惹祸的。”

  程静渊看得出来老太太已经怕到骨子里,便不再步步紧逼,又悄悄搁下一小块碎银放在摊子上。

  “阿婆,多谢。今日这些话,绝不会扯到你的头上。”

  说完她抱着那一堆草编小玩意儿,慢慢离开小摊。方才阿婆那半遮半掩的几句话,已经在她心里落了一块重重的石头。

  “姑娘留步,你那些碎东西太多,这草篮子也一并送你了。”阿婆看见脚边的碎银子,满是感激,两眼都是浑浊的泪水。

  或许这救世主,真要来了?

  程静渊拎着草篮子,漫无目的地闲逛。

  跟成年人问话太难,城里百姓全被官府敲打警告过,张口就是一套统一说辞,多说半句都怕惹灾。她转念一想,大人会撒谎设防,小孩子未必懂得藏话。

  墙根底下,两三个半大孩子正蹲在地上,脑袋凑成一团,蹲在泥地里斗蛐蛐,吵吵嚷嚷,没有大人在一旁看管。

  程静渊放慢脚步,走上前,从怀里摸出方才买的一个草蚂蚱,拿在手里晃了晃。

  “这个,谁要?”

  几个小孩一下子抬起头,眼睛盯着那只活灵活现的草蚂蚱,顾不上蛐蛐罐子。

  其中一个大点的男孩,胆子最大,挪过来两步,盯着草编:“给我的?”

  “赢了就归你。”程静渊蹲下来,语气放得很随意,装作闲来无事看热闹,“你们斗蛐蛐呢,最近街上好玩儿的事情多不多?”

  小孩一门心思盯着罐子里面的蛐蛐,没什么防备,随口就搭话。

  “不好玩,夜里街上不准乱跑,出来玩晚了,会被抓。”

  程静渊心里一动,装作不懂,随口接话:“抓?抓小孩子做什么。”

  “不是抓小孩。”男孩皱皱眉,注意力还在蛐蛐罐子上,“抓大人。半夜会有当兵的,挨家挨户敲门。好多邻居叔叔伯伯,前阵子就被带走了。”

  “带去什么地方?”

  “说是修大场子。”小孩挠挠头,“可是我隔壁大哥哥被带走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回来。我娘叫我不许跟外人提这件事,说了就要挨打。”

  另一个小点的孩子听见这话,慌忙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紧张地往四周张望:“别讲了别讲了!官府的人听见要打人!”

  大点的男孩瞬间回过神,一下子闭紧嘴巴,紧紧抿住嘴唇,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不管程静渊再怎么闲聊逗他,他只顾低头扒拉蛐蛐罐,摇着头,什么都不肯再说。

  程静渊也不逼问,直接把草蚂蚱塞到男孩手里。

  “拿着玩吧,方才的话,我不会告诉别人。”

  说完她站起身。

  从阿婆嘴里听来的话,现在从孩童口中又印证了一遍。确实不断有人被带走,治病的、修场子的。去了就杳无音信。

  成年人畏惧强权刻意封口,可小孩子藏不住心事,几句话,就漏出了实打实的线索。

  她抬眼望向城市靠海那一边的方向,层层屋舍挡着,看不见滩涂。

  她没有继续在此逗留,顺着墙根,继续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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