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墙根拐弯处,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程静渊反应过来,这是来跟踪自己的?她把草篮子往背后一勒,原地一蹬,稳稳落在身侧的屋瓦上。
居高临下,那黑影在巷口右转。
程静渊抬脚跟了上去。
黑影速度也快,但还没有超出凡人的极限。程静渊便也大胆追过去。
随着黑影在墙根七拐八拐,最终来到一处废弃寺庙。
那黑影在寺庙殿门口的院子中央停下。
“报上名来,为何跟踪我?”程静渊抽出剑,随手宛出剑花,活动着手腕的筋骨。
院墙大半坍塌,缺口多处,荒草长得半人高,遍地断砖碎瓦。
院门朽烂,两扇木门半边脱臼歪挂着。院里有一口干涸的老香炉,炉身裂了缝,积满雨水烂泥。几棵老槐树,枝桠歪扭,枯枝垂落,下雨的时候树枝不停滴水。
地面不平整,到处是坑洼积水,踩上去一脚泥水。
院角落立着半截石碑,碑文风化磨没了,只剩光秃秃石桩。
那帷帽女不紧不慢,转过身正面对着程静渊。
她摸向腰间的佩剑,却略过。反倒伸入皮质腰带下方。
那对子午鸳鸯赫然出现在帷帽女手中。
两道月牙钢条互相交叉,一头尖角翘如鹿角,另一头弯似鱼尾,中间留出环形的凤眼镂空,供手腕回旋。四周弧缘大多开了锋利刃口,唯独贴近握柄内侧没有开刃,免得厮杀时割伤自己的手掌。
握柄缠着发黑的棉绳防滑,整把铁钺小巧诡谲,看着不像刀也不像剑,招式全在勾、挂、锁、拿,寻常府衙差役绝不会配备这种奇门死士兵器。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已经缠斗在了一起。程静渊多了分心眼:这奇门武器有不少弯钩间隙,若是长剑卡入其中,则会脱手。失了武器,便只能空手接白刃。若还想活命,便只能催动妖术。
可这海城本就风云诡谲,面前的帷帽女人身份未知。若贸然使用妖术,可能会惹下更大麻烦。
那帷帽女绝非等闲之辈。一招一式凶狠凌厉,似乎非要夺下程静渊手中的长剑不可。这也与程静渊所担心的事情恰恰相符。
第36章
帷帽女贴身进攻,好几次凤眼环圈套向剑刃,试图锁缴住长剑。
幸好程静渊腰力极好,不断后仰脱困,险险避开。
但终有失误——剑锋不慎被套住,程静渊没有生拉硬拽,而是眼神流转发现身旁有一破旧石碑。她沉下步子,大腿带动腰部,整个人猛地扭转,把剑柄底部向石碑上狠狠撞去。
那奇门兵器处处锋利,即使使用者也怕受伤。震动猛地从长剑底部向外扩散,震得那鸳鸯钺嗡嗡作响。帷帽女怕弯月刀口剜到自己,赶忙脱手。
但帷帽女未做争抢,反而另一只手猛地抡过——那锋利地刀口直逼程静渊胸口。
只想逼退程静渊。
程静渊只能跳开。那帷帽女在鸳鸯钺落到与膝盖同高的时候,左脚猛踢鸳鸯钺侧面。那鸳鸯钺弹向石碑,又因为石碑缺口不平,改变了反弹方向,朝斜上方飞回,正正好被帷帽女伸手接住。
好身手......程静渊在心里默默赞叹。但来不及感慨,帷帽女已贴身杀到跟前。
程静渊猛地侧身,那帷帽女撞破腐朽的殿门,霎时间木屑簌簌飘落。
程静渊见状,俯身钻了进去。
殿内梁柱众多,程静渊边打边退,长剑横劈,“咔嚓”一声,那些腐朽的木头梁应声而落。
木头中心早已被虫蛀空,随随便便一震都能让它碎成木屑。
那帷帽女本就用黑纱遮住眼睛,外面前院的光亮下几乎不遮挡她的视野,但这殿内昏暗,再加上满天飘落的粉屑,帷帽女一时间被牵制住脚步,攻势明显慢了下来。
一堆短木横在两人中间,帷帽女贴身肉搏的路线被磕磕绊绊挡住,短兵器一时发挥不出什么作用。
局势瞬间反转。程静渊轻功游走于倒下的梁柱之间,长剑在缝隙中飞快穿刺,帷帽女被步步压制,贴到殿边墙壁。
帷帽女只得向外跑。
可程静渊飞身跳上主梁,双手悬挂,整个人顺惯性往前荡。两腿狠狠下踩,旁边负责支撑的细小房梁应声断落,连带着一些碎瓦片,正正好挡住殿门出口。
“别过来!”那帷帽女终于开口。
她拔出剑,指着程静渊。
可程静渊眼尖——这女人握剑的手势看似不太熟练。可以猜想:这剑只是方便腰间佩戴,那鸳鸯钺才是熟练趁手的兵器。
“怎么,不是跟着我吗?”
“你从何而来?”那帷帽女不回答,反而反问程静渊。
“你先告诉我你的身份。”程静渊不被她带偏。
帷帽女顿了顿,收起剑。死死盯着程静渊的背后,一动不动。
程静渊有些发毛。这荒废古庙,谁知道供奉的是些什么?
她飞速转头,谁知那帷帽女竟发现一处松动的木窗,整个人用肩膀顶飞了木窗,逃了出去。
“狡猾!”程静渊低声骂了一句,抬脚追上。却看见窗户下静静躺着一个卷轴。
似乎是帷帽女掉下来的。
这卷轴外面还套着一层油纸。
她打开,里面竟然层层包着麻布、纱布、棉布。最里面仅仅是一张卷起来的纸。
“这是......”程静渊眯起眼睛,想从其中看出什么猫腻。
可是只有横竖几条直线,不规则,不均匀,是用黑色墨汁画的。
直线附近分布着几个不规则的黑点,有的大有的小。
程静渊拿着这张纸转过来转过去,还是看不出什么头绪。便小心翼翼叠好,踹进怀里,准备带回客栈。
午后,厅堂天光发白,案上摊开厚厚一摞府衙账册,书页停留在疑点重重的几页。
苏懋立在一旁,指尖点着账页上墨迹深浅不一的地方,神色沉肃。
赵煦一身官袍,被差役传唤进来。礼数做得周全,躬身行礼。
他刻意垂着眼,不敢长久直视楚宁,强压心慌,竭力稳住自己的声调。
“大理寺大人传在下前来,不知有何问询。”
楚宁指尖叩了叩桌面,叩在那本造假的账册之上,叩击声在安静厅堂格外清晰。
“府中流民抚恤、海防工役的开销,账册记录看着周全。可多处账目墨迹新旧迥异,钱粮出入根本对不上,赵府尹,此事你作何说法?”
赵煦喉头悄悄滚动,慌忙压下心底慌乱,努力把语气放平。
“大人,去年海汛大水,府衙库房墙垣渗水,大量旧账被雨水浸坏。如今这些簿册,是靠着残存零碎底稿,命书吏重新誊抄补录而成。不同书吏笔墨浓淡本就不一样,才留下这般痕迹,绝非府衙刻意伪造。”
苏懋跨步上前,直接戳破漏洞:“就算是事后誊抄,银钱总数也不该前后矛盾。朝廷拨下大批赈银,与户部申报的总额不一致。莫非赵大人是说户部瞒报了?”
赵煦身子几不可察抖了一下,眼神躲闪,避开苏懋的逼视,死不肯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一味往下属身上推。
“苏大人,海汛之后流民四散,不少人领过银两便出海漂泊,杳无音讯。还有地保、乡勇经手分发钱粮,这层层下发,中间难免生出疏漏。是我管束属下不严,我确有失察的过错。”
他只肯认一句轻飘飘的管束不力,绝不肯承认自己贪墨、授意伪造账册。给丞相上贡的那些金银珠宝更被警告烂在肚子里。
楚宁目光锐利盯住他:“既然是底下办事之人出了纰漏,那就把做账、分发赈银的书吏与地保,全部带来此处当堂对质。”
听见这话,赵煦后背绷得更紧,袍角都微微震颤,但是说辞早已提前备好,硬着头皮应答。
“大人,此前城内疫病肆虐,几名经办书吏染病亡故;负责派发银两的地保,也已经逃回乡间避祸。我早已下发文书四处搜捕,只是至今尚未捉拿归案。”
关键人证要么病死,要么逃亡,直接断了当堂对质的门路。
厅堂里陷入一阵沉寂。
楚宁心里看得透亮。赵煦这是在拖延。只要拖够时间,皇城那边再从中斡旋:皇帝怎可长期不在宫中?整件案子便会不了了之。
眼下手里,明明知道账册是假,却没有确凿证据,定不了赵煦的罪。
街上气氛诡异,所有人都看得出有什么,可又实在无法从中刨出证据。
楚宁淡淡看向赵煦:“府尹,但愿你所说句句属实。”
赵煦深深一揖,脊背依旧绷着,抑制不住细微的颤抖:“下官不敢欺瞒上官。”
一行人走后,赵煦关上厅堂大门,直到从视线里消失,屋后才走进一人。
赵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手心已经被冷汗浸透。转过身恰巧看见负手而立的丁乙。
“丁大人...校场那边,您可得加快速度了。”赵煦有些头晕,高度紧张使他站不稳,“再拖,怕是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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