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什么,皇帝到现在都没露面呢。”丁乙宽大的袖口里,右手不断玩弄着折刃,咔哒咔哒发出开合的声音。
“还需要皇帝亲自来吗!这些人,不都是皇帝授意的!”赵煦看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急火攻心。
二人都以为皇帝仅仅是来坐镇,万不得亲自冒险前来。
“我说了,听我的,听皇城那边的。你还能活,说不定还能继续做你的府尹。”丁乙收起那抹玩味的笑容,“可你若是一意孤行,破坏了计划——”
“你还想带着钱财和家人远走高飞?”
“都得交代在这!”丁乙恶狠狠地揪着赵煦的官袍,丢下这句便掉头走了。
官府这边几乎没有收获。
楚宁带着一队人马只得回到客栈。
天色已晚,打开客栈门时,却闻到扑鼻的饭香。
老板娘亲自带着厨子烧大锅菜,说公子给的多,不仅要伺候好住宿,伙食也一并包了。
禁军们把客栈一楼挤得满满当当。
见楚宁回来,全都放下碗筷,齐刷刷行礼。
“够了,你们吃。”楚宁没有胃口。虽然饭香勾着鼻尖,但心头压下来的重担重得她张不开嘴:
若是南巡没有收获,不仅要落大臣口实,身为帝王的威信也将一落千丈。下次若是还有地方出什么事,再想亲自巡视,几乎是不可能了。南巡会成为自己一辈子的把柄。
且此次执意南巡,几乎已经和对方的幕后撕破脸皮,站在对立面了。
对方已快要不遮爪牙,自己又怎能安生当皇帝?
再说这拖尸喊冤......再下一步,就是官逼民反。
她拖着步子,往楼上走去。
自己的房门口不分昼夜都会排着两名守卫站岗。
“陛下...”两守卫轻声问好。
“嗯。”楚宁刚要伸手推门,却看见里面已经有了光亮。
眼尖的守卫赶忙解释:“小文大人已经回来了。”
第37章
楚宁推开门,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见程静渊坐在桌边,外衣褪至手肘,正侧着身子笨拙地往自己大臂后侧涂抹什么东西。
烛火中隐隐约约看见大臂紧实的肌肉线条。
“你受伤了。”楚宁脱口而出。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她快步走过去查看伤情:大臂后侧被划出一道口子,不长,但深。
程静渊白天与那帷帽女交手,虽说胜出,但终究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奇门武器,还是不小心中了一刀。
桌上带血的纱布已经堆成小山,挂在身上的外衣早已红了一片。
“......”楚宁低着头,整张脸都埋在蜡烛火光的阴影之中。
“我说了,你不要私自行动。”楚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手还捏着程静渊的肩膀。
程静渊被这话说得有些微微恼火。好像自己只会受伤,只会添乱似的。
刚想说卷轴的事情,生生又压了回去。
“是我主动追的人家。”
“什么?”楚宁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你逞什么能,这海城谁知道还藏着什么骇人的东西。你不要觉得,你武功天下第一了!”
“你放开我,捏疼我了!”程静渊扭着身子,面色不悦。楚宁那放在肩膀上的手越捏越紧,捏的骨头都开始发酸。
“陛下,下面还给您留了饭菜。”陆舷这时推门进来,看见两人的气氛又变得怪异起来。
“我不饿,你让他们没吃饱的吃了吧。”楚宁没有回头,背对着门口。
“可苏大人说您中午也没吃。”陆舷还是坚持。不为别的,今日奔波一天,又与那些地方官推拉对峙,体力脑力都消耗了不少。就算是铁人,一天不吃饭也扛不住。
“说了不饿!”楚宁的声音有些发怒,陆舷怔住,不敢再劝。
她匆匆与程静渊使了个眼色,就悄悄关门离开了。
“呵,堂堂天子,还耍起小脾气绝食了。”程静渊故意激她,从下往上看着楚宁的脸,“传到朝堂里,你还怎么见人?”
“你在这里激将法,别以为朕看不出来。”楚宁脸色更沉了几分。
见楚宁的情绪不对,身子紧绷,程静渊也见好就收。
她拨掉楚宁的手,站起来。
楚宁不仅比她矮半个头,身形也瘦小了一圈。远没有程静渊骨架大。
整个人被程静渊笼罩在阴影里。
程静渊捏住她滑落的那只手,五指顺着她指根的间隙溜了进来,与她相扣。
她轻轻捏了捏楚宁的指根,把这只比自己小一点的手握在掌心搓了搓。
“今天没有收获?”
“嗯。”
“所以伤心了?”
“嗯。”
“不想查了?”
“怎么可能!”楚宁猛地抬起头,眼底迸发出不服气。
“想继续查,就要好好吃饭。”程静渊对着这位比自己小两岁的“妹妹”有耐心极了,就像那年在东宫,楚宁不想扎马步,与教头对着干。教头又不敢训斥太子,最终还是程静渊去好言相劝,一步步引导:“想要功夫好,基本功就一天不能落。”
“我没有胃口......真的,我不骗你。”楚宁有些丧气,顿了下,还是说了实话,“本以为会有一些破绽,但今日委实是让我失望。”
“可如果你不吃饭,明日查案途中晕倒怎么办?”
“......”
程静渊出了口气,接着说:“你以为我这伤怎么来的?嗯?”
“若非能换点什么情报,我才不会让自己受伤。”
“真的?”楚宁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之前的阴霾一扫而光。
“先去吃饭。回来把陆舷她们叫来,我与你们慢慢说。”
然后一楼的将士们本还在窃窃私语,说陛下心情不好。正说着,楼梯上就下来一人。
“还有饭吗?”
“我这还有个馒头!”
“哎去去去,我们给留了米饭!”
“我这还有一个鸡腿!”
底下闹哄哄地又一齐笑了起来。
陆舷转过身与苏懋偷笑:还是一物降一物。
——
皇城,承恩殿。
承恩殿内,殿门大开,一众文武大臣似是说好了一般,联袂而来。
楚池年纪尚幼,不能登金銮大殿临朝,如今暂代监国,便只能在这承恩殿处理递上来的奏章。
紫檀木的案几对她来说还略显高大,整个人半站半坐在案几后方的御座上。
外面天光落进殿中,一排排大臣乌泱泱立在下方。
厚重的雕花屏风立在大殿后侧,崔正然没有陪着楚池直面大臣,而是就坐屏风之后,并不现身。
屏风隔断众人视线,殿外看不见屏风内里,可殿内每一句对话,字字句句全都落进她耳中。崔正然手中握着炭笔,无声将众人言语一一记在纸上。
底下大臣轮番开口,一人话音刚落,另一人又接上,层层叠叠的话语一股脑压向座上少女。
为首一名老臣踏出队列,躬身拱手,语气看着恳切,句句却是重重的压力。
“公主,陛下离开皇城已近十日。天子久离皇城,不合朝廷法度。此事若是传到民间,百姓人心浮动,朝野流言四起,于国不利!还请公主写下手书,加急送往海城,催促陛下即刻返京。”
话音落下,又一名官员紧跟着上前。
“西南传来急报,有人企图起义造反,民心大乱!小公主您年纪尚小,不知道这许许多多大事都是从流民起义开始的啊!”这算是连哄带吓。
一句接一句,软中带硬。明面上是劝谏监国公主,实则集体逼宫,逼着楚池动笔写信,要把楚宁召回来。
楚池小小的身子竭力坐得笔直,脊背绷得紧紧,小脸绷得发白,下颌抿成一道硬邦邦的线条。
两只小手在宽大的袖笼里面攥得死死,指节都泛出青白。耳边嘈杂的劝谏一股脑涌过来,殿内几十道目光全部落在她一个孩子身上。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的算盘,一旦手书送出,正在查案的楚宁便会被迫半途折返,江南那边所有真相,便再也无从揭开。
有大臣见她久久不答话,语气又加重几分。
“公主,此事干系天下社稷,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啊!”
楚池胸口微微起伏,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火气,清亮的声音在大殿响起,年纪不大,却不肯半分退让。
“南下查案乃是奉旨行事,案情盘根错节,没有查完,如何能够无功而返?江南的奏报,我全部看过,已有公文递过去令其审慎处置。手书,我不会写。”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几位大臣脸色沉下来,步步紧逼,言语愈发尖锐。
“公主!您尚且年幼,分不清其中利害!天子久不在朝,朝野人心惶惶,一旦生出变故,这个责任,您担得起吗!”
接二连三的逼迫扑面而来。楚池额头隐隐渗出细汗,可依旧不肯松口。眼见大臣们还要轮番苦劝,不停纠缠,她猛地身子往前一倾,也顾不上什么监国仪态,两只手狠狠拍在案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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