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问,就是头疼脑热,需要休息。
楚宁心里愤恨,但还是先不抓府尹,引出那丁乙。
但好在其他人都有线索。傍晚,众人聚在一起将线索一一对应,下一步的计划也就渐渐浮出水面。
夜已深。楚宁与程静渊只留了一盏烛火,两人并排躺得板正。
“今日去江南府可还顺利?”程静渊轻声问。
“听那赵煦虚与委蛇罢了。他们还不敢把我怎么样。”楚宁双手搭在腹部。
“那你呢,听陆舷说今日又与人打起来了?”楚宁偏过头看程静渊的侧脸。月光在她的鼻梁镀上一层银色的轮廓。
“不值一提。”程静渊撇了撇嘴角,伸出手,挨着楚宁小指外侧。示意楚宁安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渐渐地,声音就小了下去,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楼下是海城主街。可最近一入夜,街上几乎就看不见人影。楚宁虽知道反常,住了几天下来却也习以为常。
寂静的客栈里,除了值守的几个禁军,其余人都进入了梦乡。楼下长街忽然飘来一阵闷闷的哭丧声。
一队白衣人沿街缓缓走过,孝衣素白,领头人手里举着招魂幡,幡尖不朝坟山,偏偏遥遥对着主街尽头的大海。
有人手里攥着竹篓,一把把惨白的纸铜钱扬出去,轻飘飘落在青石板上。
哭声混着低声念叨,断断续续飘上楼窗:“海上来,海里归……”
楚宁和程静渊警惕着起身,握紧剑,翻身下床。
紧接着,就听见隔壁陆舷的喊声:“戒备!”
一楼哄闹起来,所有禁军严阵以待。
楚宁立在窗沿边,指尖按着窗棂,没有直接带人下楼。
“派两个人下去,问问这是哪一户的丧事。仔细看他们的来路,不要动手。”
两名禁军领命,提着刀快步奔出客栈大门。
可等士兵走到街上,那队白衣送葬的队伍,已经缓缓往街口拐弯。
夜里光线昏暗,纸铜钱散落一地。士兵高声喊话盘问,那队人却不回头,哭声还在继续,脚步反倒越走越快。
等士兵追过去转过街角,整条巷子空空荡荡。
满地只剩散落一地惨白的纸铜钱,连人影全部消失不见。
士兵折返回来回报:街上已经空了,不知道是哪一户人家,一个人都没逮到,只捡回几片还没被风吹走的纸钱。
————
连日处置奏章,楚池已经熬了好几日。
殿外这一排青石台阶是按照成年人规制修筑,阶石又高又陡,以她小小的个子,每跨一级都要微微抬脚费力。
暮色垂落,内侍捧着一叠刚送过来的奏本退下,楚池急于要翻看其中一份,脚步走得急了些。脚下袍角的边角垂落,勾住台阶凸起的石棱。
身子猛地一歪。
她整个人控制不住,顺着两级高高的青石台阶重重滚跌下去。
“殿下!!”
旁边伺候的宫女失声惊呼,慌忙扑过来。
楚池重重摔落在青砖地面,右腿先磕在石面上,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炸开,她闷哼一声,额头上立刻冒出来一层冷汗。疼得浑身都在发颤,嘴唇死死抿住,才没有放声哭出来。
几个宫女慌作一团,连忙蹲下身想去搀扶她。
“别……别硬拽。”楚池咬着牙,声音都在发抖,右腿稍稍一动,撕裂一样的痛感便传遍全身,她清楚应当是骨头受了重伤。
殿内的内侍、轮值的宫人全都闻声跑了过来,廊下一瞬间围上来不少人,方才那一摔,足足有十几双眼睛亲眼看见。
疼痛一阵阵往上窜,楚池蜷着身子,额角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强撑着神智,抬眼看向围着自己的一众下人。
她气息不稳,一字一顿,忍着剧痛下令:
“传太医,只召太医一人过来诊治。今日之事,不许往外吐露半个字。无论宫内宫外,谁也不准把消息传出去,更不许议论。”
宫女急得眼眶发红:“小公主,您伤得这样重……”
“不许多说。”楚池脸色惨白,眼神却十分坚定,“江南查案正是紧要关头,不能叫姐姐分心。此事,务必压住。”
众人不敢违逆,匆匆清退闲杂人等,只留太医入内疗伤。
可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堵得住悠悠众口。
消息根本封不住。不过半日,楚池坠阶摔伤右腿这件事,就悄悄传到了丞相府。
丞相听完手下人的回禀,指尖轻轻摩挲着袖沿,眼底掠过一丝算计。
身旁幕僚低声开口:“公主重伤,这倒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老头子捋了捋胡须:“小孩子伤得重吗?”
“没有伤及内里,应该只是摔断了腿。”
丞相缓缓点头。
几人低声私语几句,低声笑了起来。
末了,丞相补了一句:
“绝不提召她回来。”
第40章
赵煦那边催不得。楚宁决定歇个几日不去找他,看似放宽了压力,实则无形中施压。
而这边,楚宁坐镇客栈,其余人兵分四路,分别去探查剩余的四个点位。
追云带着几人前往城中西北方位的墨点。
追云反复比对临摹的副本,可无论怎么看,面前都是一片空地。只有几根立柱和破旧的防雨布。
周围几间年久失修的破房子。
“这......”手下环顾四周,周围也没什么住家,荒草丛生。这里已经到了海城边缘。
“找。以这里为圆心,四散开来。”追云抽出佩剑,在那荒地上划出一个圈。
禁军迅速响应。几人没有穿重甲,而是寻常便服。隐匿在人群中也毫不起眼。
“这草屋,还有人住吗......”追云自言自语,用剑鞘尖挑落窗户角的蜘蛛网。正欲推开......
啪。
一个石子打在了追云背上。不痛不痒的。
追云回头,一个扎着两个丸子的小姑娘气鼓鼓地站在不远处,她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服,几个易磨损的地方都打上了补丁。白嫩嫩的小手都是泥土,不知从哪捡了满满一手心的石子。
“小偷!”又向追云扔了一个石子。
追云害怕拿剑挡开会吓到孩子,索性随她扔——反正也扔不准。
“小姑娘,我不是小偷。”追云很耐心地解释。她蹲下来,与小姑娘的视线齐平,释放出友好的信号。
“坏人!”小姑娘非但没有靠近,反而退了几步,又抬起手来。
“宝宝......你怎么能打人呢。”一个老奶奶从屋里出来,佝偻的很。上半身几乎平行于地面。本来老人个头就矮,这一弯着,反倒只有小女孩那么高了。
“这位官人,实在抱歉,我孙女调皮......”
“奶奶我们快跑。”小女孩抓着奶奶苍老的手转身就要离开。
“跑......能跑去哪啊。”奶奶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手背。
“在下没有恶意。只是路过。”追云作揖,“想问一问,这附近是做什么的?”
听口音,追云不是本地人。老奶奶才放下些戒备:
老奶奶浑浊的目光扫过满地荒草与残旧立柱,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被海风磨过。
“我们祖孙俩,哪里都去不了。”
她佝偻着身子,抬手拍了拍摇摇欲坠的土墙,墙皮簌簌往下掉灰。
“家里穷得叮当响,没钱修屋子,也没壮丁干活。屋里就我一把老骨头,带着这么个小娃娃守着破屋度日。”
追云闻言,眼底微沉,轻声追问:
“老人家,方才见令孙戒备心极重,可是这附近,出过什么事?”
老奶奶喉间一滞,眼神瞬间躲闪,嘴唇张了张,却不敢接话,明显是有隐情不敢说。
一旁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立刻死死拽住奶奶的衣角,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压低声音急道:“奶奶别说!说了会被抓走的!”
孩子稚嫩的一句话,瞬间让这片荒地的氛围冷了下来。
老奶奶苦笑一声,眼底漫上层层悲凉,终究是压不住积压许久的委屈,缓缓开口。
“不怕了……这里都拆干净了,没人管喽。”
她抬眼望向这片空荡荡的荒地,声音发颤:
“这块地,从前哪里是空地啊。前阵子,这里是官府设的养病坊。说是治病,实则就是个……收押病人的集中营。”
“海城前些日子闹怪病,但凡沾点症状的百姓,全都被强行抓到这里关着。”
追云指尖微紧,沉声追问:“那您家中,可有人来过这里?”
老奶奶垂着头,布满皱纹的手死死攥着衣角,声音哽咽:
“我儿媳染了病,被官差硬生生拖来此处,再也没能回家。我儿子不甘心,日日去衙门口讨要说法、找人,闹了没几日……人也凭空没了踪迹。”
“好好的一家人,就这么散了。”
“前几日夜里动静极大,连夜拆房、清地、搬东西,一夜之间,整片集中营推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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