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京城时,从未听闻江南匪患猖獗到这种地步。刺客直闯钦差落脚之处,下手狠绝。若不是府衙暗中受益纵容,何来这般肆无忌惮的匪徒?”
一句话堵得赵煦哑口无言,嘴唇翕动,半句辩解都说不出,后背已经慢慢沁出冷汗。
楚宁往前半步,压低声音,字字带着威慑:
“匪情严重至此,你们为何不据实上奏皇城?你心里要拎清楚——昨日行刺的目标,那间客栈之内,圣上就在。”
赵煦浑身一震,猛地抬眼,脸上血色瞬间褪了大半。
楚宁指尖暗暗攥紧,怀中虎符、脸上面具,她都强压着没有动。时机未到,她要等所有线索串齐,连根拔除这一整盘势力,不能此刻仓促摊牌。
她继续冷声道:
“昨夜刺客作乱一事,我尚且只往上报了一句轻微骚乱,没敢把实情禀明圣上。
倘若圣上知晓,在你海城地界,钦差遇刺、杀机暗藏,你觉得你头顶这顶乌纱,还保得住吗?”
“我今日来,不为别的。”楚宁的声音沉下来,敲打意味直白,“你心里明白分寸。再继续顺着他们往下掺和,到最后,不止丢官,后果你承担不起。趁早收手,还有余地。”
赵煦僵立原地,一身冷汗顺着后脊往下淌,有苦却说不出——刺客不是他派的,可他知情、默许,半分都洗不干净。
回到客栈,一禁军敲门。
“陛下。”那人弯腰行礼,“昨日的飞针,属下已验明。”
禁军中能人异士多,有人懂药理和制毒。
“这针确实带有剧毒。且这种毒极为阴狠,半柱香之内,人就没气儿了。”
楚宁攥紧了拳头:昨日并非敲打,而是铁了心要取她性命。
这幕后之人,究竟有多大的胆子?
往后的两日,楚宁派人四处走访打听,自己则与苏懋在客栈内对账。把错点、疑点全都罗列的清清楚楚,一条都不落。等着秋后算账。
出去寻访的回来,无一不诉说着百姓们的苦难,家人的失踪,官府的推卸。
如此大的民怨,其实已经可以将赵煦抓起来问责。
但楚宁依旧走一步看三步:赵煦若是匆匆落网,那背后之人一定会断尾求生。
可能用不着被抓,就现在,赵煦就可能已经是被丢弃的棋子了。只是那愚蠢的府尹还不知情,总觉得背后之人能救他全身而退。可见那背后之人势力庞大。
两日一晃而过。
这天清早,外出寻访线索的人还未归栈,先送到手的,是一封盖着官印的加急信。
楚宁拆开扫过几行,只一眼,冷汗瞬间顺着后脊浸了出来。
信里语焉不详,只说小公主坠阶重伤、情势危重,催陛下速速回京。
她心头猛地一沉,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本就日夜悬心,留妹妹独在深宫监国。倒不怕权位被人觊觎,最怕的就是旁人把刀尖对准那个小小的孩子。
崔大人和一众心腹虽在宫中护持,可楚池身居监国之位,太过扎眼,本就是最容易被拿来下手的靶子。
可江南这盘烂局,她又不能半途抽身。若是此地查不透、幕后之人不倒,别说日后安稳交权给妹妹,就连她自身,都未必能坐稳位置。
巨大的慌乱一瞬间攥住了她,楚宁怔在原地,浑身微微发抖。身旁亲兵上前问话,她充耳不闻,半个字也答不上来,攥着信纸转身快步走回议事的屋子。
苏懋见她神色异样,轻声询问出了何事。
楚宁垂着眼,牙关紧咬,一言不发,只死死捏着那张信纸,薄纸被指节揉得褶皱变形。
苏懋还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心里暗道出事了。
她悄悄凑近,眼神只一瞟,便看清了信纸上的寥寥数字。喉咙一紧,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安慰。
苏懋稳住楚宁的肩膀,轻声道:“这信,有几分可信度?”
“朕明白。”楚宁这才微微抬头,眼眶通红地看着苏懋,“或许这是他们对付朕的手段。可若是真的呢?”
“朕怕就怕在,不敢赌。”
“若是,若是池儿真的......”
楚宁不敢说下去。若是楚池真的垂危,她再在江南耽搁,怕是真的来不及赶回去见她最后一面。楚池与她相依为命,是她最后的亲人。
自己在大殿牌匾后留下的,便是皇位传位给楚池。
自己抱憾终身是小事,可妹妹呢?她也害怕。她还小。如果最后见不到亲人见不到姐姐,还要被一众虎视眈眈的大臣围着观看,她该多怕啊......
楚池牙牙学语的样子似乎还历历在目。楚宁抱着她,用指尖轻点她肉乎乎的脸颊。小楚池乐地直流口水。
“出什么事了?”程静渊火急火燎地推开门。
她刚刚回来,听楼下守卫议论纷纷。说皇城来信,陛下脸色很差。
苏懋见她来,识相地拿着几本还没核对完的账本,出门去了。
程静渊走到她面前,抽出那张被捏皱的信纸看了看。先压下她翻涌的心神,语气笃定:“这多半是调虎离山之计,你万万不能动身回京。”
话虽是这么劝着,可她心里不敢单凭猜测赌楚池的安危。
她想着等稳住楚宁这一瞬,在暗中吩咐楚宁的心腹,立刻快马传信给崔大人,两件事一并交代:一是查实小公主伤势真假、当下境况;二是请崔大人调度暗里的援兵,悄悄往海城这边靠拢——海边校场藏着的东西,恐怕远比她们预想的骇人。
“我知道。”楚宁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可谁敢保证这份信的真伪?”
“我知道你与池儿亲密。可你也要相信,皇宫里有你的心腹,他们不会坐视不管。还有安家的牵制,那些逆臣不敢明晃晃伤害池儿。”
程静渊双手扶着楚宁的肩膀,感觉到她的颤抖,轻声说:“你现在思虑太重,深呼吸。”
楚宁没有动。
“听我的,好吗?”程静渊耐心地捏了捏她的肩膀,歪下头来轻唤,“宁儿。”
宁儿。楚宁听到这,整个人的胸脯振了一下。
第42章
曾经,在夜晚私会,在床上,程静渊也会这么叫她。白天,她会恭恭敬敬叫太子殿下,可只剩两人的时候,便会换这个亲昵的称呼。
楚宁往前迈了半步,撞在程静渊怀里。
这是跨越生死,时隔多年的拥抱。她主动抬手揽住程静渊的腰身,把下巴担在她的肩膀上。
湿热的东西浸透了肩膀的布料。
程静渊没作声,也抬起手,搂住楚宁单薄的背。
房间里一时间只有轻微的啜泣声。
祖母走得早,母后、父皇也相继离开,就连程静渊也没能守住。自此,她身边除了那些忠诚的部下,就全是阴谋算计。安婉仪虽然帮衬着她,可外戚终究不可过于信任,她也深知,两家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她知道有人暗中使绊子,知道有人对她的皇位虎视眈眈。可她只能摸石头过河,一点点扫清脚边的障碍。
怀里的人耸动得越来越厉害,程静渊轻拍着她的背,哄道:“想哭就哭出来。”
“不行......外面有人......”楚宁知道门外还有守卫。
可是胸腔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胃部也是不可控地收缩。
她张开嘴,隔着衣服咬在了程静渊肩膀上。坚实的肩膀和布料堵着她的嘴,身后有力的臂膀箍着她的脊背,楚宁这才感觉缓过来了一些。
程静渊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她不在的这几年,楚宁若是遇到今天这样情绪失控的时候,她一个人怎么办?
曾经太子时期,她从未有如此压抑的时候。累了就休息,饿了就吃,困了就睡,生气了就摆脸色,难过了就不理人。
弄得程静渊的鼻子也有些发酸了。她怜惜地摸了摸楚宁的后颈,安抚着拍拍她。
两个人此刻紧紧地贴在一起,毫无间隙。
感觉楚宁情绪稳定了下来,她才松开手。将楚宁扶到凳子上坐好。
程静渊搬来一凳子在旁边坐下,抬眼看着楚宁还有些红肿的眼圈,接上方才在外探查的发现:“这几日我一早便往海边校场附近走,总能闻到隐约不散的焦糊味。
其余四个点位,全都被他们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实证,唯独海边校场,重兵死守,半步不让外人靠近。这里一定是最核心的地方。”
“不能再继续耗着了,难道等他们把最后的证据也销毁吗?依我看,智取可能行不通,只能强攻。”
楚宁垂着眼,方才被急信攥出来的惶然还没散,那份强撑着的坚硬裂开一丝脆弱。她没有反驳,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我信你。”
顿了顿,她很快压下情绪,理清分寸,没有贸然下令大军直扑:“但不可直接大举压上。校场守备充足,正面硬拼,代价太大。今夜,你同我,再带上几个人,悄悄过去,先勘察地形、摸清布防,把路线敲定妥当,再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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