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怎能把性命寄托在几句占卜虚言之上!若我此刻拔剑刺您,难道那卦象还能保你安然无恙吗?!”
一语落地,屋子里瞬间死寂。这话已是大逆不道。
苏懋脸色一变,连忙伸手拽住陆舷的胳膊,低声呵斥:“陆统领休得胡言!怎敢如此口出狂言,冲撞圣上!”
陆舷一瞬间也回过神,自知失言。一腔怒火转为惶恐,“咚”地一声屈膝跪倒在地,心口还在剧烈起伏。她抬着头,眼眶微微发红,不再争辩卦象,只剩苦苦哀求:
“臣口出妄言,请陛下降罪。只求陛下,求您准许......让我随您登那画舫。”
楚宁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陆舷,面上没有半分怒意,声音却不容置喙。
“陆舷,你若还认我这个君主,便留在岸上。”
陆舷肩膀微微颤抖,还想再求。
楚宁不等她再开口,继续说道:“岸上的接应,比船上多一个护卫更为要紧。这是军令。”
话语落下,便堵死了陆舷所有请求。
屋内众人看着楚宁这副模样,心中都沉甸甸的。在外人眼里,此刻的楚宁,像是真的凭着一句占卜谶语,便要拿帝王之身,奔赴一场生死未卜的鸿门宴。
无人知晓,她心底早已暗布后手,程静渊心中清楚几分,却也选择缄口不言,不去拆穿。她的重任就在这堤岸之上,一旦湖面有变,她便是那一道最迅疾的防线。
木门忽然被推开,外面一守卫闯了进来,双膝一弯,直直朝楚宁跪下:
“陛下的恩情,卑职一直想找机会报答。卑职是孤儿,一直以来受陛下关照,陛下将我从贫民窟带进了宫里,做这威武的禁军。如今,卑职在这世上无牵无挂,唯有陛下......请陛下同意卑职陪同前往画舫!”
门外的守卫把屋里的争执听的一清二楚。他忍不住主动请缨。
窗外,望潮祭的乐声越发清晰,咸腥的湖风穿过窗棂,吹得案上那一张水波暗纹的花笺轻轻颤动。
一整天,客栈里的气氛都沉沉。
眼见暮色降临,竟没有一人主动提出前往。
楚宁望着这些真心忧虑自己性命的部下,不由得心里发暖。她站起身,对着门外的禁军命令道:“备马车,去北通潮湖。”
陆舷依旧低着头静静地坐在桌边。
苏懋也不应。
“怎么,都听不见朕说话吗!”楚宁提高音量。
“走吧,莫要让丁乙等急了,若是见我们久久不到,销毁了证据......”程静渊起身,帮楚宁说话。她明白,这些臣子并非想忤逆楚宁,而是真切地为楚宁担忧。
马车滚过青石板路,一颠一跛。
马车内,程静渊和楚宁相顾无言。
程静渊察觉到楚宁的紧张,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楚宁的手有些凉,程静渊的手很大很暖。
我体内还有那半颗狐族妖丹......程静渊想说出实情,让楚宁宽慰。可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有时候,做比说来的更重要。
楚宁抽出拇指,也安慰似得在程静渊的指背上来回摩挲。
两人并没有对视,却一切尽在不言中。
天色完完全全黑透了。
海风裹着海水独有的咸气,一阵阵扫过通潮湖的堤岸。
跟前几日海城城内那种死气沉沉的氛围完全两样。
岸边上一排排灯笼全都点起来,一盏接一盏,暖黄的光一串串拉长,顺着湖岸弯弯绕绕铺出去。
往来百姓挤在堤道上,人声闹哄哄的。有大人牵着小孩子,孩童手里攥着小小的花灯,蹦来蹦去。还有不少老人站在水边,双手拢在身前,低声念叨祈福的话。
湖边到处都是摆摊的小贩,吆喝声、说笑声响成一片。
湖面更是热闹。
无数莲灯被百姓放到水里。竹骨纸糊的莲花模样,里面点着小小的蜡烛,灯面上不少人拿炭笔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心愿,盼疫病退去,盼失散的亲人能够回来。
一盏盏莲灯晃晃悠悠离了岸边,顺着平缓湖水往湖心飘。除了莲花灯,还有好些方扁的水灯,木底托住烛火,大大小小,星星点点浮满一大片湖面。
灯火落在水波里,被细碎的浪揉开,晃出一大片晃动的碎光。
远远往湖心望,几十艘大小游舫泊在水面。
丝竹乐曲飘飘摇摇顺着风传过来,歌吹不绝。其中最惹眼的,便是那艘两层高的主画舫。船身彩绘的纹样被船上灯火映得清清楚楚,一层回廊纱幔随风轻轻掀动,二层窗棂透出明明灭灭的光亮。
岸上的人看着只当是一派太平盛景,祭祀望潮,庆贺海疫消散。
“到了。”驾车的车夫喊了一声。
可身后马车里的人并未拉开车帘。
“我走了。”楚宁轻声与程静渊道别,想要抽出被她攥了一路的手。
却发现挣不开。
“怎么?”楚宁歪头看着这有些不对劲的程静渊。
程静渊没有接话。她微微叹了口气,弯下腰低下头。握着楚宁的那只手攥紧,将楚宁的手往上抬。
“你......”楚宁还未反应程静渊要做什么,便感觉手背上一瞬轻柔温热的触感。
程静渊执楚宁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楚宁一瞬间觉得耳根有些发烫,但没有强行拽出手。
“做什么,又不是生离死别。”楚宁笑着打圆场,让车里的气氛不那么压抑。
程静渊只是低垂眉眼,没有回应。
“好了,陛下,安心去吧。”她替楚宁掀开了帘子。
晚风裹着湖水咸腥的气息吹过来。
楚宁踏出摆渡的小船,脚踏上主画舫一层的回廊木板,木板被湖水浸得微微发潮。跟在她身侧的那名禁军护卫,亦步亦趋跟上来。
二层的楼梯就在眼前,纱幔被夜风撩得轻轻晃动,舱室里面透出暖融融的灯火,丝竹乐曲隔着一层纱,听着朦朦胧胧。
“大人,请。”有丁乙手下的人立在楼梯口行礼,态度看着十分恭敬,看不出半分敌意。
楚宁抬步拾阶走上二层。
护卫按照之前说好的,停在了二层舱室的门外,守在左边回廊,不会跟着进到屋子里面。
推开半掩的舱门,屋内烛火摇曳。
丁乙已经坐在案几的另一侧等着她。屋内陈设齐全,博古架立在窗边,矮榻铺着锦垫,两盏风灯立在房门两边,火光稳稳晃动。案几之上,已经摆好了两套酒盏和吃食。
看见楚宁进来,丁乙缓缓起身,对着楚宁微微一揖,礼数周全。
“大人肯赴约,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楚宁径直走到案几另一边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人。
“你书信里许诺,会告知我京城那位幕后大官的线索。我来了,希望你不要食言。”
丁乙没有立刻接话,他侧身伸手,从后方的博古架上拿起一物。
那是半块残缺的玉佩,边缘磕碰破损,纹路残缺不全,被他轻轻放在桌面,推到楚宁的面前。
玉佩落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闷的响声。
“这块玉佩,属于我的旧友,沈砚。”丁乙的声音慢了下来,目光落在那半块玉上,“她本是朝中一名文官,为官耿直,当年看不惯朝中部分权贵敛财弄权,暗中搜集过不少证据,打算向上呈递。”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玉佩破损的断口。
“只是消息走漏。还没等她把证据递出去,祸事便找上门。罗织罪名,抄家下狱。最后人就死在了牢狱之中。沈家满门,也落得个凄惨下场。”
船舱里面安安静静,只剩下灯火噼啪轻微的响动。
第44章
“我当年受过沈砚的恩惠。他出事之后,我便一直想要替他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主导这一切。辗转多年,线索一路往下追,就追到了江南海城。”
说到这里,丁乙抬眼看向楚宁,眼神似笑非笑。
“对了,那日在校场,与我对峙的你的那位部下。”他话锋忽然一转,话讲得模模糊糊,不把话说透,“我观她骨相气度,实在不像是寻常世间武人。她与大人您......”
楚宁的心猛地一沉。
竟一瞬间起了杀心。
指尖下意识攥紧,一瞬之间神经绷到极点。她万万没有想到,丁乙居然把程静渊扯了进来。
但她很快压下了脸上所有的波澜,面上看不出半分破绽,并不接这个话题,直接把话头强行拽回正事。
“沈砚的事我听明白了。”楚宁语调没有起伏,“可冤有头债有主,你想我替你报仇,总得告诉我该去哪里寻仇。那个京城里面的大官,究竟是谁。现在,可以说了。”
“哈哈哈哈......”丁乙忽然大笑起来。门外的禁军警惕地看向舱内。
“哎!他啊......”丁乙摇了摇头,“说出来,我的小命可就在大人您的手上了。”
楚宁皱眉,又催了一句:“究竟是多大的官,连我背后的圣上也动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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