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带她走!”帷帽女子丟下一句,便投入激战之中。
程静渊回头,看着满脸水渍的楚宁,似乎猜想出是被人点了穴。过一个时辰便会缓解,但此时此刻由不得等待。
她调转长剑,剑柄底部狠狠往楚宁锁骨下方一个点位击去。
虽然剧痛,但半边的麻木顿时消散,似乎也能发音了......
“静渊,静渊......”楚宁张嘴就是呼唤程静渊。她颤颤巍巍站起来,抓紧程静渊的袖口:这人已经浑身是血,浑身衣服没一处好的。那道从锁骨至胯骨,跨越了半边身子的狰狞刀口,似乎还能看见皮肉。锁骨为起始点,更是露出森森白骨。
“静渊......”楚宁见程静渊脸色煞白,重心不稳,有些半靠半倚着自己,心里慌乱如麻。
“快走,外面有人接应......”程静渊拖着她的手就往外扯。
两人跌跌撞撞来到二楼护栏边上,程静渊已经站不直,死死扒住雕花木栏杆,不让自己倒下。
鲜血顺着嘴角,像小溪一样,又流到下颌,脖子,最后没入衣领,和那大片大片的血迹融为一体。
楚宁看了一眼一楼,几乎已经被禁军占领,只有少数刺客还在顽强抵抗。
“你先下去,我已经好了,我在上面给你守着!”楚宁执拗,硬要让程静渊先从楼梯下去。
“不,不......”程静渊冷汗浸满了脸颊,“你......走......”
痛觉这才姗姗来迟,火速蔓延全身,疼的剑都快要拿不稳。
突然,舱内传来咚咚咚不规律的脚步声,跌跌撞撞。
一个人影扑了过来,大叫着:“在这上演什么主仆情深的戏码呢!嗯?都给我!”
“去死!”他直直撞向两人。
那木栏杆本就只有腰那么高,被人一推,程静渊上半身猛地向外倒,双脚离地,重心瞬间来到接触栏杆的腰部。
“不!”楚宁死死拽着程静渊的手,却来不及——她已经大半个身子都在栏杆外了。
这时候,已经跃进二楼的陆舷满身是血地扑了过来,那丁乙还不松手,把程静渊往外推。
陆舷一剑从背后刺向丁乙后颈,顺势下蹲,转腰发力。
剑尖噔噔噔划过一节节脊骨的声音令人牙齿发酸。
丁乙轻飘飘倒了,快触地时,又被陆舷一脚踹得老远。
可程静渊满手是血,楚宁实在是打滑。原本握紧的手,一点点滑开,一点点松开......
即使楚宁已经使出浑身解数......
眼泪从楚宁的眼底飙了出来。落在程静渊胸口的刀口上。
陆舷也赶紧跑来抓程静渊的衣角。
“轰——”船底油仓似乎是炸了。
画舫猛地晃动,开始倾斜。
随着一声巨响,火光乍现。楚宁的世界似乎都安静了。
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声。
她半边身子探出栏杆,眼睁睁看着程静渊仰面跌落。
她几乎已经神志不清,眼睛半睁着。带着那骇人的伤口,直挺挺朝后跌了下去。
水花很大,但已经没了声响。楚宁听不见。
忽然觉得自己的腰被人勒住,是陆舷。
“陛下我带你走!”陆舷见她愣住,可船舱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不可久留了!
“陆舷你救救她。”楚宁的话语很平静。就像......
【程家伴读呢?】
【回禀陛下,那程家安排在您身边数年的伴读程静渊,已被臣的部下乱箭射死在绝情崖。】
【......】
原来,可以失去同一个人两次。
两次,你都没有抓住机会。
楚宁,你,居然还是大周的皇帝?连心爱之人都,都......都护不住,难怪,那些海城百姓的尸骨都找不见呢......
禁军掉入水中,看见陆舷扛着陛下往岸边飞,全部调转方向往岸边游。
客栈门外,夜风裹着湖上的潮气一阵阵吹过来。
一众禁军浑身湿透,衣袍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湿漉漉地列成整齐的队伍。
禁军无论是身体素质和战斗素养,都高出那些花钱买的杂兵一大截。
明明是打赢了这一场水上混战,伤亡极少,可没有半分得胜的喜气,气氛沉得像结了冰。
楚宁浑身上下同样浸得透湿,衣衫紧紧贴在身上。
方才程静渊落水那一幕,清清楚楚刻在她脑子里。一闭上眼,就是湖面翻起的水花,还有那一道划开衣料的刀锋。悲痛像潮水一样往心口翻涌上来,几乎要把人压垮。
她很想就这么垮下去。
可她不能。
底下还有这么多将士望着她,江南的案子还悬着,海边校场那一处更大的祸乱还摆在眼前。
楚宁垂在身侧的右手悄悄攥紧。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皮肉里,尖锐的痛感把快要涣散的神智硬生生拽回来,指尖很快渗出血珠,混着身上湖水,顺着指缝悄悄往下滴。
她把所有翻涌的悲恸死死全部压在心底,脊背硬生生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崩溃失态,只有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红。
陆舷就站在她身侧,清清楚楚看见了她掌心渗出来的血,却一言不发。
楚宁目光扫过面前浑身水迹的禁军,声音略微沙哑,却依旧稳得住,没有半分颤抖。
“今夜一战,诸位拼死作战,辛苦了。”
顿了片刻,她压下喉咙里那股发堵的酸涩,继续开口。
“眼下先就地休整,处理伤口,清点军械。”
她抬眼望向远处漆黑一片的湖面,那里就是程静渊落水的地方。心口如同被钝刀反复碾割,可语气依旧冷静坚硬。
“湖面继续派人搜寻。但我们不能停下脚步。海边校场,我们还要应战。”
夜色之下,一排排禁军齐齐挺胸,盔甲还滴着湖水。
齐声应答的声音浑厚洪亮,划破夜里潮湿的风。
“遵陛下令!”
人群应声过后,楚宁依旧直直站在原地。
宽大袖摆遮住那只流血的手掌,没有人看见,她的下颌绷得死死的。
所有的眼泪,全部被她硬生生咽在了肚子里面。
夜色两头,一边是海城客栈外冰冷潮湿的队列,而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夜也不得安宁。
报信的驿骑一路昼夜疾驰,路上硬生生跑垮了两匹战马。
骑士浑身沾满泥水尘土,汗流得浑身湿透,不顾宫中禁令,策马直闯宫道,马蹄踏过青石地面,一路狂奔,几乎要冲到承恩殿的殿门跟前才勒住马。
翻身滚落马鞍的时候,人都快要脱力。
身上衣袍脏得一塌糊涂,到处都是泥点污渍,唯独紧紧揣在怀中的那封书信,被他用贴身布帛层层裹住,完好无损,一点潮气都没有沾上。
内侍慌忙接过来,飞快送进承恩殿内。
殿内烛火长明,楚池正坐在案前处理公文,崔正然也在此处议事。
拆开信件,是程静渊的手笔,还有楚宁的御印。
信上一边问询宫中近况,关切小公主的安危,另一边紧急请求,速调兵马,日夜兼程奔赴海城前来支援。
读完纸上字句,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楚池捏着信纸,指尖都在微微发抖,脸上满是惊愕。
她根本全然不知情,江南那边局势已经恶化到这般地步,危险已经逼到如此境地。
“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楚池压着怒火,声音绷得很紧,“明明南巡之事,宫中尚且密而不宣,怎么危机已经闹到海城去了。”
崔大人脸色也沉得厉害,眉头紧紧锁死。
事态已经超出预想,暗处有人脱离掌控,在暗中搅动全盘。
幕后之人尚且蛰伏,海城那边却已兵戎相见?
“此事已经不容拖延。”崔大人沉声开口。
楚池没有犹豫,当即取来纸笔,亲自写下手书,回信送往海城。
一边安抚前线众人,一边敲定调兵的命令。
军令连夜传出皇宫。
先派出一支先锋队,轻装简骑,不顾一切全速赶路先行奔赴海城。
庞大的主力步兵与辎重紧随在后,日夜赶路,星夜兼程,朝着江南海城方向疾驰而去。
千里路途,两路兵马一前一后,向着战火所在的地方赶去。
消息绕过层层遮掩,连夜送入丞相府。
深夜的丞相府书房灯火大亮。丞相拿着底下递回来的密报,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他原本交代丁乙,最多只是销毁账册证据,必要之时舍弃江南府,完成金蝉脱壳。万万没料到丁乙竟敢擅作主张,直接动手兵戎相见。如今局面彻底闹大,他完全拿捏不住丁乙,根本摸不透此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更不知道丁乙会不会情急之下,把自己全部供出去。丞相急得在屋中来回打转,心中又气又慌。
一旁的金溪站在边上,看着父亲这般模样,上前劝道:“父亲,丁乙心中自有盘算。事到如今,丁乙连同江南都可以舍弃,我们就此切割干净,尚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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