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脆响。
丞相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金溪脸上。
“转机?”丞相气息粗重,压着怒火低声呵斥,“当初是你在外结交狐朋狗友,把此人引荐入府!也是你在我面前极力举荐,我才拨给他大批钱财,派他前往江南!”
他胸口不住起伏,满是悔意。原本指望丁乙替自己抹平祸事,实在不行就舍弃江南保全丞相府。谁能想到,丁乙不受掌控,直接把局面搅到无法收拾。
“现如今,连他究竟打算干什么我都一无所知。”丞相捏紧手中密信,指节泛白,“万一他把我全部抖落出来,整个丞相府,都要给他一同陪葬。”
第47章
安抚完禁军将士,众人陆续散开休整。
楚宁却一刻也歇不住,转身又朝着通潮湖的湖边骑马赶去。陆舷见状,立刻快步跟上,一些还未歇下的士兵也紧随其后,陪着陛下折返湖边继续搜救。
夜色愈发深沉,方才满湖璀璨的莲灯、水灯,燃尽了最后一点烛火。
方才星河坠水般的满目光亮,尽数熄灭。
偌大的湖面彻底沉入漆黑,风卷着湖水的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血腥味。水波沉沉翻涌,一些残肢断臂被湖水打到岸边。
一眼望不到尽头,什么都看不清。
一行人沿着湖岸来回奔走,小船反复在湖面摸排搜寻。
一遍又一遍,终究一无所获。
楚宁一夜紧绷心神,强撑着压下无数悲痛,又奔波劳碌许久。心口渐渐发空,一阵阵发虚。
被点穴又被解穴,大伤元气。
手脚开始发软,眼前时不时泛起阵阵星点,脑袋昏沉发晕,身子摇摇欲坠,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这是心神耗尽、体力透支过度的虚乏之症。
陆舷一眼就看出她撑到了极限,连忙上前一步搂住她的腰,将她扶稳,语气又急又心疼:“陛下,不能再找了。夜色太黑,湖面视物不清,再怎么搜寻也是徒劳。我们先回去,等天亮天光透亮,我们即刻再来搜救。”
旁边留守的禁军也纷纷上前劝说,个个语气恳切。
“陛下,您身上带伤,身心俱疲,万万不可再耗损身子!”
“我等将士几乎无伤,今夜我们轮流守在湖边,绝不间断搜寻小文大人,您先回客栈歇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软声劝说,又小心翼翼搀扶着她。
连哄带劝,一点点将濒临脱力的楚宁带离了漆黑冰冷的湖岸。
一路折返落脚的客栈,夜风刺骨,楚宁浑身冰冷,心口的空落与焦灼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当众人推开客栈卧房的木门,屋内微弱的烛火映入眼帘的那一刻。
所有人的动作骤然僵住。
床榻之上,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躺着。
程静渊浑身衣袍依旧潮湿,湿漉漉的发丝贴在枕侧,安静地闭着眼,毫无声息。
她身上那道被刀锋划开的伤口,早已被人仔细清理、稳稳包扎妥当。
人安安稳稳躺在榻上,气息微弱,却绵长平稳。
漆黑寒湖寻遍不得的人,竟悄无声息的,已经回到了她的身边。
楚宁快步向前,脚步一软,蹲在了床边。
陆舷见状赶紧给后面的人使眼色,众人悄悄退出房间,带上门。
滚烫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程静渊安然但惨白的脸印在楚宁眼底不断掉落的眼泪之上,歪歪扭扭,然后落下......
楚宁拿来一软垫放在床边,自己就这么跪伏在程静渊身边。她哭得不能自已,却又憋住声音。
她伸出颤颤巍巍的手,贴在程静渊的脸颊上,冷冷的。好像比正常的体温要低上那么些许。
外衣里衣几本都割烂了,上半身全是大大小小的刀伤,已经被人裹上了严严实实的纱布。只有那一道斜跨半个身子的刀伤依旧醒目:渗出来的血迹告诉所有人这里的可怖。
“活下来......醒过来,好不好......”楚宁低垂这头,眼泪悉数滴落在程静渊冰凉的手上,“求求你了......”
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但无论怎么擦眼泪,面前的程静渊都是那样安静地、气若游丝地躺着。她不会像曾经躺在被窝里那样摸摸楚宁的后脑勺安慰她,也不会爬起来要与楚宁并肩作战。
“咚咚......”背后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也不等楚宁出声应答,就从外面被人推开,似乎很着急。
“陛下,我带......”陆舷与回头的楚宁视线撞了个正着。
看见自己敬爱的陛下泪流满面,眼睛红得像兔子,陆舷心里也不是滋味,暗暗攥紧了拳头。
要是被陆舷看见自己这副样子便也罢了,可不巧,陆舷身后又走进来一个人。
“很是重情重义。”帷帽女笑了一声,肩膀耸了耸。
“陛下,眼下海边校场的事情亟待解决,还请陛下下达命令!”陆舷抱拳,一副要请命带兵的模样。
简单交谈后,帷帽女终于把手伸向帽檐,摘下那顶神秘的帽子。
是一张陌生的脸。
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我姓青名煜,一个江湖侠客。”帷帽女子将帽子缓缓扣在桌上,“独自在海城待了许久,看不惯赵煦那些狗官的作风,自发收集线索。”
“我给你们的两封卷轴便是。”青煜扣了扣桌上那张校场简图,“你们是唯一有机会肃清海城的人了。我跟了你们很多天,最终选择相信你们。”
“海边校场属水,也符合海城的风水元素。是这层层环扣中最重要的一环,也是最后一环。”
“你们先前的几处墨点,早已被人清理干净了吧?可惜,我们还是慢了一步。”青煜摇摇头,苦笑道,“只有海边校场了,一时半会还清理不干净。”
“清理?若是只有账本信件,还需要这么多地点分开......”陆舷下意识问出口,忽然间脑子浮现出那日窑洞里手指捻搓的布料,“难道......!”
“没错。”青煜点头,“清理的是人。”
“准确来说是尸骸。”
楚宁捏紧了茶杯,滚烫的茶水溅到了手背上。
“你们是不是觉得,江南还停留在贪官污吏的问题?呵呵呵,哎,”青煜叹气,抿了口茶,“多说无益,尽快攻破海边校场,自己去看吧。”
“算算时日,援兵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楚宁垂眸,心里盘算着,“陆舷,你带兵吧。把客栈大半兵力都调走。”
“可是陛下,那丁乙一伙人已经对您起了杀心。若这是一计调虎离山呢?”陆舷还是不放心,她害怕丁乙的人趁机来攻入客栈。
“没有可是。陆舷,你只需要听话。”楚宁不想与她争辩。她知道陆舷心思缜密,可总归不能畏手畏脚。先前只顾着智取,结果那几处地点已经被丁乙捷足先登。
“我也去吧,就当是向导了。”青煜说。
“顶多还有五日,”青煜伸出手,“五日打不下来,就什么证据都没了。过了头七,他们便开始清理现场。”
“海那么大,上哪去找人?”
“头七?”楚宁精准捕捉到关键词,忽然想起那日程静渊和陆舷带回来的几个牌位,“这些牌位是否与海边校场有关系?”
“嚯,看来你们并没有那么迟钝。”青煜拿着劣质的木头牌位在手上转来转去看,“破寺庙是木,先登记这些死掉的百姓的姓名和年月,在木阵上方摆七天。”
“与此同时,西北荒地的临时集中营不断抓来那些患病的百姓”
“不管活的死的,只要得了病,也省得治了,一并送去属火的窑洞烧了。”
“最终送到属水的校场,毁尸灭迹。”
“嘶......”陆舷听得身上有些冒冷汗,难怪那日地道里如此阴森恐怖。
“五行邪术罢了。封住那些冤魂。”青煜像是饭后闲谈一样,不当回事,“正好,五个墨点。”
“那东南的废弃铁匠铺呢?”楚宁心里算着,才说了四个点。
“那处啊,属金。有些百姓发现家人送去治病久久不回,便去官府闹。赵煦呢,全部把他们抓起来关到铁匠铺。给他们一笔封口费。若是见钱眼开了,便放了。若是不从呢......”青煜没说完,笑了笑。
大家都心知肚明。
竟然能阴险至此......楚宁心里虽然愤怒,但她有数:赵煦那贪生怕死的样子,真的敢做这些事吗?那丁乙真是丞相的人?可丞相与海城有什么深仇大恨,至于把事情做到如此地步呢?
几人招来武将们,速速商议了进攻路线。
“陛下,臣去了!”陆舷听不下去了,带着武将们夺门而出。
天井之内,禁军迅速整备。甲叶相撞叮当作响,刀剑纷纷归鞘,战马刨踏着青石板,空气中漫开铁器冷硬的肃杀气息。
陆舷简短和一众将官交代过进攻路线,临末,声音沉厉特意补了一句:
“记住,倘若我身陷敌手,尔等切不可恋战营救,立刻率部撤回客栈护驾,不得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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