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潮湿昏暗,腐土与海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她提上随身的短剑,纵身跃入黑暗之中,打算借这条密道直达海岸,抢下余下船只出海逃亡。
密道曲折湿滑,一路奔行,尽头便是码头的一处隐秘礁石出口。
丁甲踉跄着从密道出口钻出来,咸腥的海风迎面拍打在脸上。
她抬眼,准备唤停泊在近处的余下船只。
可滩头之上,并没有等来接应自己的手下。
楚宁一身素色常服,并未披甲,孤身立在海潮边缘。身后零星几名亲卫远远肃立,并不上前打扰。潮水一层层漫上来,打湿她的靴边,海风掀动衣摆。
她负手而立,宽大的袖袍和衣角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方才校场各处交战的喊杀声隔着围墙隐隐传来,这里的海边,却安静得可怕。
丁甲脚步猛地顿住,手死死攥紧腰间剑柄,眼罩下的那只眼睛,死死盯住滩头的人。
“陛下,倒是算得准。”丁甲扯出一声冷笑,鬓发散乱,身上衣袍已经在密道里蹭满污泥,往日那份故作从容的气度荡然无存,“我以为,你会在校场大营等着拿我。”
楚宁望着翻涌不休的大海,浪涛拍击礁石,溅起细碎白沫。
“海城已经全盘皆输,账册、人证,都落入你的手里。”丁甲胸口起伏,语气忽而悲怆,忽而癫狂,“沈砚的冤屈,满城枉死百姓,金家罪大恶极。我所求不过一个公道。”
她向前踏出一步,短剑的剑锋在海光下泛出冷光。
“但没关系,能做到这样,已经成功一大半了。”丁甲忽然释怀地笑。
“丞相罪大恶极,你便去报复丞相。为何要治海城于死地?”
“哈哈哈,说得轻巧。”丁甲忽然弯腰扶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我这不是在报复了吗!皇上,你要是知道金承礼对你的皇位虎视眈眈,你能坐视不管吗?”
楚宁沉默。
她说得不无道理。自己去扳倒丞相无异于以卵击石。现在将矛盾摆在皇家面前,身为帝王她不可能坐视不管。
“海城......你以为海城是什么好地方?”
“海城人,贪生怕死的宵小之辈......死得好!”她的长发在海风中凌乱,她一把扯下眼罩,指着那只灰白色的眼珠子恶狠狠说到,“我和弟弟跪下来求他们,竟无一人愿意帮忙。我这只瞎眼,也是拜他们所赐!”
她忽然直起身子,走到旁边,掀起一大块黑布。
里面的场景另楚宁一阵作呕:
黑布下面是还没来得及运到海里的尸骸,和水泥混在一起,装在一个个大酒桶里。
大概是窑洞那边人太多,烧得不彻底就赶忙往这边运。一堆白骨,上面还有未烧干净的皮肉头发,横七竖八地插在水泥桶里,露出骇人的一角。
“活该......活该......”丁甲仰天大笑,与那船上的丁乙发起疯来别无二致。
楚宁扶着额头,缓了两口气。
那丁甲接着说:“你父亲当初默许丞相的作恶,你以为我不恨你们皇家?”
楚宁抬眼望着她,有些错愕。
“装什么无辜!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他死了,你替他偿命!”她大叫着抽出短剑扑了过来。
“抓活的。”楚宁轻声吩咐后面的护卫,自己脚下一步都没动。那丁甲就被生生擒住,卸了兵器。
“物证带走。”楚宁皱了皱眉,看着那一桶桶尸骸,还是决定带回去。
“陛下留步。”一个声音叫住了楚宁,“您是陛下,没错吧!”
青煜忽然从军营后面走了出来。
青煜笑着,却不开心。
“你成功了,为何笑得如此勉强?”楚宁也向她走近,“你是大功臣,可想过要什么赏赐?”
青煜摇了摇头:“我只想替丁甲求情。”
第52章
女帝女官制度是从大周才开始兴起,之前的朝代无一例外都是男性称帝。
旧观念在百姓之中依旧根生蒂固,沈砚便觉得,女扮男装似乎行事更方便些。
青煜陪着她从家乡一路考取功名,最后定下来到海城做官。
“海城是个好地方,往后,你在这里开个铺子,两个孩子在这里读书。”沈砚正在与青煜安置新家,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啃大饼的两个孩子。
“是啊,这里学风浓厚,让两个孩子好好读书。”青煜一边铺床一边笑。
丁甲丁乙是龙凤胎,也是孤儿。沈砚还在家乡时,路边捡的。
那天下着鹅毛大雪,寒风刺骨。两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被丢在田边,眼看着就要挺不过这场大雪。
沈砚当时一心只想读书考取功名,便只看了一眼,就迈了过去。
一路顺着田埂快走回家,关上了屋门。青煜也刚到家,炉子上正烧着热水,热气袅袅。
“喝点热的。”青煜倒了两杯茶,递给沈砚一杯。
沈砚接过,小口抿着。可眉间怎么也展不开。
“今日遇到什么事儿了?”青煜一眼就看出她有心事,站起来走到沈砚身边,伸手贴上她还有些冰的脸颊。
“没事儿。我们......我们吃饭吧。”沈砚垂眸,开始收拾桌子。
“不行!”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来,袄子也没有穿,便夺门而出。
后来的事,自然是水到渠成了。
丁甲丁乙很聪明,也勤奋。丁甲一心想着学师傅女扮男装走仕途,丁乙便天天缠着青煜学武功。
日子一晃而过,那日得到前往海城任职的消息时,一家人抱在一起哭了一场。
“好日子要来咯!”丁乙开心地直蹦跶。
“海城有好多好多海鲜。你们没吃过吧?等去那边,天天都能吃!”青煜笑着搂过两个孩子的肩膀——已经有肋骨那么高了。
“辛苦了,阿砚。”青煜望着对面那人,好像变得老成了许多,但眉眼依旧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
沈砚心里高兴,二话不说搂着青煜的脖子贴近。
就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
“弟弟,咱们不看。”丁甲连忙捂着眼睛,拽着懵懵懂懂的丁乙出去玩了。
到了海城后,一切顺利。直到有一天,沈砚愁眉不展地回到家里。
“师傅,怎么了?”丁甲放下手中的书和笔,小跑了过来。
“师傅,看我又学了一招......”丁乙也跑来凑热闹,要展示武功。
“去去去,一边儿去!”丁甲驱逐他。
“吃饭啦,快过来!”青煜已经在喊了。
饭桌上,沈砚只顾着低头扒拉米饭,忘了夹菜,一直紧锁眉头。
青煜饭后遣散了孩子们,留下与沈砚交谈。
原来,是京城的一位大官。海城富裕,农商都发达,自然是一块肥田。那位大官想要在海城部署他的管理方案,为的是分一杯羹。
如果只是要金银财宝,沈砚大可以给他一次算了。可他要的是制度、管理以及安插自己的人手进来。
这一看便是有长远打算。且与皇帝下达的命令大相径庭。
沈砚婉拒过、拖延过,直到这次,那名大官字里行间透露着威胁的意思。
她一直忍着,回家后装作一切都好的样子,不想让家人们担心。可这次,她实在没有力气再粉饰太平了。
她依旧清廉正直,哪怕大官开出了十分诱人的合作条件。
沈砚却挑眉看着青煜:“知道最近为什么我不跟你亲密了吗?”
青煜顿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大白天说这种事。但还是有些担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腻了。”
青煜眼皮一跳,攥紧了筷子。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你犯什么病。”青煜没理她,给她夹了一只虾。
“是不是我没给你编辫子,你生气了?”青煜一下子就联想到了。她会编很多花哨的辫子,以前在家乡,沈砚天天都求她编辫子。
到了海城,两人都忙了起来,自然很少编了。
“我没跟你开玩笑。”沈砚没有像平时冷着脸跟青煜开玩笑然后猛地笑开,她接着说,“我认识一富商家女儿。能助我仕途再进一步。”
“你什么意思!”青煜摔碗,咚的一声。
“看看。”沈砚从袖子里掏出一纸休书,拍在青煜面前,“人家大小姐不愿做妾,我便只好请你走了。”
沈砚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
青煜捏着休书的指头不断发抖,泪水顺着脸颊一滴滴落进衣襟。
沈砚别过头,语气不善:“收拾好你的东西就可以走了。”
“沈砚......”青煜哭地发颤,声音也带着恳求的意味。
她刚伸手拽住沈砚的袖口,就被沈砚毫不留情地甩掉,怒视着青煜,说:“你烦不烦!快滚!看见你就腻了!”
“你走之后,我就可以准备策划婚礼了。”
一连串伤人的话如同连发的箭矢。一箭不落地扎在青煜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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