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听闻坡下异动,御驾亲至。
龙驾停稳,先帝面色沉冷,大步走来。一眼就看见满地跪趴的随从、衣衫破损狼狈的暗卫,还有惊魂未定的太子。
不用旁人禀报,已然猜出七八分。
帝王威严压得全场瞬间死寂。
先帝目光落在楚宁身上,眉头紧蹙,声音带着训斥的沉厉:
“身为储君,肆意贪玩、不顾安危、惊扰仪仗!成何体统!”
这话落下,所有人屏息凝神。
小殿下这顿责罚,看样子是躲不掉了。
楚宁本就吓得眼眶通红,被父皇当众一训,身子微微一抖,越发局促委屈。
下一瞬,一道挺拔单薄的身影直接上前一步,直直挡在了楚宁身前。
是陆舷。
她肩背擦伤渗血,衣袖磨破,满身灰土,却脊背挺得笔直,对着先帝重重叩首。
声音沉稳、清亮,没有半分闪躲:
“陛下恕罪。是臣失职,未曾寸步不离护住殿下。一切皆是臣看护不周,咎由自取,与小殿下无关,与旁人无关。”
她死死把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替身前吓得发懵的小太子,挡下了所有问责与帝王威压。
一人,扛下全场所有的错。
风停林静。
全场鸦雀无声。
先帝垂眸看着身前这一幕。
身后是年仅十三、受惊未缓的储君。
身前是比楚宁大不了几岁,伤痕累累,却甘愿替主子担下所有罪责的小小暗卫。
她不卖惨、不求赏。只为护主,甘愿领罚。
先帝眼底的盛怒,一点点褪去,转而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素来知晓,暗卫贵在忠心、纯粹,贵在能扛事。
趋炎附势者遍地皆是,可这般危难挺身、遇事独担、赤诚无二的忠心,万里难寻。
先帝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声音松缓下来:
“既如此,罢了。日后尽心护驾,勿再疏漏。”
没有责罚,没有追责。
一句话,揭过了这场惊险意外。
宫人连忙上前搀扶小殿下起身,替陆舷处理臂上、肩头的伤口。
可陆舷自始至终,没喊一声疼,没诉一句苦,没求一丝体恤。
只是起身之后,再度默默退回到楚宁身侧,垂手侍立,依旧是那个沉默可靠的护卫模样。
而方才那短短一瞬被护住的安稳、那一句独揽所有罪责的担当,完完整整、彻彻底底刻进了楚宁的心底。
她看着身侧满身是伤、默默无言的陆舷。
小小的心里,第一次清清楚楚明白:
满宫之人,皆惧她身份、顺她颜面。
唯有陆舷,敢为她挡险,敢为她担罪。
自这场秋猎过后。
楚宁彻底放下了从前所有的别扭与捉弄。
她不再把陆舷当成普通暗卫,不再让她混迹队列。
从此往后,陆舷除了训练,便常驻她身侧。
秋猎仪仗归宫,暮色慢慢落下来。
一路回程,楚宁时不时侧头瞟陆舷,看着她小臂上裹好的布条,心里一直悬着。
等到解散各自回值,楚宁叫住正要随暗卫队伍离开的陆舷,放轻声音问:“你没事吧,方才摔得那样重。”
陆舷微微垂首,语气平平淡淡:“没事没事,一点擦伤,不碍事,殿下不必挂心。”
说完便行礼告退,跟着众人走了。
楚宁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闷闷的。
陆舷嘴上说得轻巧,可滚落时那一道道血痕,她看得清清楚楚。她想好好补偿,可一时半会儿,竟想不出合适的法子。独自坐在殿内琢磨半天,越想越没头绪。
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个伴读。她立刻让人去传程静渊来东宫。
不多时,程静渊入殿行礼。刚落座,就听楚宁把白日围场陡坡遇险、陆舷扑上来护着她、还在父皇跟前一力揽下所有过错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楚宁托着腮,眉头皱着:“她替我扛了罪责,还受了伤,我想补偿她,可想不出该怎么做,你来帮我想想主意。”
程静渊安静听完,沉吟片刻,轻轻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郑重,有意提点她:
“殿下,今日先帝起初动了怒意,这事不算轻。暗卫营里规矩严苛,就算陛下不再追责,回去之后,暗卫头领多半也要训诫她看护不周。”
这话一出,楚宁心里咯噔一下,越发不是滋味。
本来就愧疚,一想到陆舷受了伤,回去还要挨上头训斥,心底更难受了。
“那可怎么办,”楚宁坐直身子,声音都急了些,“她本就不是过错方,是我自己贪跑打滑。我总得做点什么,不能让她白白替我受委屈。”
两人凑在灯下,低声商量起来。
楚宁托着腮,琢磨半天:“赏银子给绸缎,好像平平无奇。就算给了陆舷,旁人转头也就忘了,没法让营里所有人晓得我信她。”
程静渊微微俯身,声音压得低,慢慢同她拆解主意:
“殿下不必厚赏财货。暗卫营最重主子的倚重,一件明面的名分,胜过金银。明日您去暗卫营看操练,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秋猎陡坡一事,陆舷舍身护主、独担罪责,这份忠心我记着。
再传一句口谕给暗卫头领:往后陆舷不再随大队轮值,专属随侍东宫,听殿下直接调遣。
寻常暗卫归营中管束,唯独她,归殿下直辖。
再赐一件您平日随身的小信物,不必价值连城,是朝夕带在身边的就行。
营里人一听这安排,一看信物,自然全都懂——这个人,是殿下放在心上、愿意托付的亲信,往后不会轻易受旁人苛责。”
楚宁豁然明白,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大半。
“好,就这么办。这样一来,暗卫头领也不会再随便训她,旁人也晓得,不能轻待陆舷。”
程静渊轻轻颔首,又补了一句:
“话不用多说,越是简短郑重,分量越重。”
次日天光清亮,楚宁如约去往暗卫营巡查操练。
所有暗卫整齐列队,肃立行礼,动作规整划一。
楚宁目光穿过人群,稳稳落在站在队列之中、神色依旧沉静的陆舷身上。她小臂的伤还缠着白布条,藏在黑衣袖中,不细看并不显眼,却在楚宁心里格外清晰。
楚宁清了清声,当着全场所有人的面,语气郑重:
“前日秋猎坡滑遇险,众人慌乱失措,唯有陆舷第一时间舍身护驾,替我挡去磕碰,事后更是独自担下所有罪责。”
此话一出,全场暗卫皆微微一怔。
楚宁继续道:“是非功过,我心里清楚。她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她抬手,解下自己腰间常年佩戴的素色小玉牌,质地朴素,却是她日日贴身带在身上的物件。
“自今日起,陆舷脱离大队轮值,除了日常训练,专属随侍东宫,只听我一人调遣。”
话音落下,她迈步上前,将玉牌递到陆舷掌心。
陆舷整个人微微一僵,抬头看向眼前小小的殿下,眼底尽是错愕。
“收好。”楚宁声音放缓,“往后,不必再受营中杂律苛束,只随我左右。”
一旁的暗卫头领躬身俯首,心中全然通透。
殿下当众抬举、亲赐随身信物、破格直辖,这便是明晃晃的偏爱与全权信任。
其余暗卫纷纷垂眸屏息,暗自了然。
从今往后,陆舷再不是普通暗卫。
是东宫那小殿下最信任的心腹。
第55章
自从陆舷专属随侍东宫之后,三人相处的日子便愈发自在松弛。
楚宁年纪小,最厌日日伏案苦读。
太傅一催课业,她总能找出一万个理由偷懒,最常用的借口便是——
“我要带孩子。”
皇后难产走了,楚池一出生就失去了母亲。这是宫里人人避讳的话题。
所以宫里谁都知道,她嘴里的孩子,是年仅四五岁、软糯乖巧的小皇妹楚池。
楚池年岁尚幼,懵懂黏人,最黏这位太子姐姐。只要楚宁招手,小不点就颠颠往东宫跑。
那几日天气晴好,楚宁读书读得头疼,干脆直接让人把楚池抱来东宫。
说是带孩子,实则是三个大孩子围着一个小孩子玩。
程静渊耐心细致,拿着小发带给楚池扎小揪揪,给她整理软软的小衣襟,楚池就咯咯笑;
楚宁最喜欢逗她,拿小糖人哄她乖乖坐好,放到嘴边佯装给她吃,结果楚池一张嘴,她又拿的远远地,惹得楚池哇哇大哭;
陆舷话少,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偶尔伸手扶一把快要歪倒的小不点。
楚池听话得很,软软糯糯一声声姐姐,哄得三人心都化了。
玩得尽兴,楚宁一时兴起,非要给小丫头尝尝自己爱吃的零嘴。
御膳房送来的重油酥点、宫人私藏的辣味小食、冰镇蜜水,三个大孩子吃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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