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回到东宫,还有太傅留下的一些课业。
“程静渊......”楚宁流了一个时辰的猫,实在累了。她有气无力地呼唤来程静渊。
“程静渊?”她又喊了一声。
“程......”
“太子殿下,程姑娘不在。”门外的宫女伸头提醒。
“那她去哪了?”楚宁不悦。
“不知道哇。程姑娘去哪里也不需要我们跟着。”宫女摇摇头。
烦死了。楚宁一边拿起笔,一边嘟嘟喃喃的抱怨。一是没人帮她抄写了,二是程静渊的行踪她不知道。
她刚写两个字就开始走神打哈欠,歪着脑袋撑着腮,目光刚好落到桌角的牵引绳。
第56章
第二天清晨,太傅还没到。
楚宁见程静渊来了,颇有些不满,火药味十足:“昨天晚上我一回来就没看见你,还以为你不想在本宫这呆着,回家去了。”
程静渊顿了一下。她昨天是去寄信了。她和远在北方程家军营的姐姐保持着书信往来。路途很远,又非加急信件,所以几个月收一次是常有的事。每次程静渊一收到信,就赶快回过去。
她抿着嘴,没有多做解释,只说她没回家。
楚宁刚要刁难,太傅就进来了。楚宁想起今日要检查背诵,一下子就蔫吧了。
祸不单行。
白天很快就过去了。
夕阳笼罩整座皇宫,楚宁上完武课回来,一身薄汗,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回去又要使唤程静渊帮自己整理今日武学笔记。
回到东宫,正殿偏殿都空空荡荡。
案上书卷摆得整齐,人却不见踪影。
“程静渊?”
楚宁喊了一声,殿内安安静静,没有人应答。
宫女进来回话:“回殿下,方才尚衣局来人传唤,程伴读跟着过去了。”
楚宁愣在原地。
往日这个时辰,程静渊定然是在偏殿看书,或是等候吩咐,随叫随到。她早已习惯一回来就能看见那人。
这下人凭空没了影子,连一句知会都没有。
一股无名火气莫名其妙冒上来。
她也不说什么大道理,脸色沉下来,在殿内来回踱了两圈。
“走了也不知道说一声。”楚宁嘟囔,心里堵得慌。
楚宁坐回案边,本该要整理的武学图谱摊开在面前,她却半点也不想动手。
目光又看向那根绳子。
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楚宁自己都惊了一下。她指尖连忙从绳子上缩了回来。
可程静渊总是跑,这都第几次了......她闷闷不乐。
一把掏过牵引绳,装进了袖子。
一夜过去。
楚宁心底那点荒唐的念头,不但没压下去,反倒越攒越盛。
她攥着手里那根遛猫绳,心里执拗得很。
大咪能牵着不跑。那……程静渊也可以。
她不懂这是冒犯和逾矩,更不懂这是多么伤人的束缚。十三岁的小太子,心思简单又偏执——
只要牵住了,就不会再凭空消失,不会两次三番找不到人。
晨起,天光透亮。今日上午宫里休沐。
程静渊如常回东宫正殿值守,安安静静立在殿中,等候殿下吩咐。
楚宁拿着那根细绳,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她仰着小脸,语气是小孩子理所当然的霸道:“伸手。”
程静渊微怔,不知其意,乖乖伸出手腕。下一刻,柔软的绳带轻轻绕上她的腕间,轻轻扣住。
程静渊浑身一僵。她瞬间懂了这是什么。
殿下拿着猫绳玩闹的样子她见过。可如今,这绳子套在自己手上。
难堪、别扭、隐隐的酸涩,一瞬间堵满心口。她想挣开却不敢。
她记得清清楚楚,从前殿下闹脾气时说过的话——
若是不听她的、若是不顺她的意,便把她撵回北方去。
她若是被东宫逐出去,不仅自己无容身之处,远在北方的家族还要受她牵连。
顾虑压着她。她只能低头,温顺垂眸,一声不吭,任由那根绳子握在楚宁手里。
楚宁攥着绳尾,轻轻一扯:“走,陪我出去遛一圈。”
两人踏出东宫。
这一路,直接惊得整宫宫人太监全部噤声。
往日楚宁牵大咪,人人围上来,笑着讨趣,都想伸手牵一牵猫绳。
可今日殿下手里牵着的不是猫,是温文恭顺、品行端正的太子伴读。
所有人脚步顿住,眼神震惊,齐刷刷看着她们。扫地的宫女不扫了,记录的太监不写了,修剪花园的花匠也不剪了。
谁敢上前?谁敢说一句“给我牵牵”?
那是活生生的人,是朝廷正经文臣苗子,是侍奉太子的伴读,不是玩物、不是宠物。
沿路宫人全部低头屏息,连笑都不敢出声,只敢僵着陪笑。
内侍远远看着,想上前劝阻,看着小殿下一脸得意天真的模样,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不敢劝,也不敢管。
楚宁半点察觉不出诡异。她牵着绳,慢悠悠走在宫道上,时不时还甩了甩绳子,心里前所未有满足。
她一甩,绳子抖过去,程静渊就悄悄抖一下。
果然!这样牵着,程静渊就不会突然消失、不会跑去寄信、不会跑去量衣服。永远安安稳稳、老老实实在她手里。
她甚至还带着点小孩子炫耀的心思,路过花园值守宫女,还得意洋洋随口介绍:
“你们看,这是我的小咪。”
宫女们头皮发麻,只能僵硬点头,半句不敢接。
程静渊垂着头,长睫掩住眼底所有情绪,不挣扎反抗,安静得让人心疼。她没有抬头也知道宫女们看自己同情的眼神。
她顺从,却一点都不开心。
一行人走到御花园深处,谁也没料到,先帝恰好路过游园。
一眼看见这一幕。
殿下手中攥着绳,绳上拴着自己的伴读。
先帝脸色瞬间铁青,勃然大怒,大步上前呵斥:
“楚宁!你胡闹什么!”
楚宁吓了一跳,手里绳子差点脱手,茫然抬头看着父皇。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满眼无辜。
先帝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她,字字严厉:
“大咪是畜牲,才可绳牵!静渊是人!是你的伴读、你的同窗、是陪你读书的友人!你怎能如此轻贱他人、肆意戏耍?!”
“你身为储君,最该学的便是尊重人、善待身边人!你今日所作所为,荒唐至极!”
当众被父皇严厉训斥,字字砸在脸上。周围所有人都看着、听着,大气儿不敢喘。
楚宁从未被父皇这般厉声责骂过。
她原本得意、满足的心,瞬间被砸得稀碎。
她红了眼眶,带着委屈的哽咽,小声辩驳:“可是……大咪我都是这样牵的啊……我只是不想她老是突然不见了……”
她不懂。真的不懂。
为什么猫可以牵,人就不可以?
她只是想让这个人永远留在自己身边,错在哪里?
先帝看着她懵懂又执拗的样子,又气又无奈,冷声道:
“人与牲畜,岂能一概而论!即刻给她解开!向她道歉!”
当众受斥、当众认错。小孩子那点骄傲和委屈彻底绷不住了。
眼泪唰地掉下来。
楚宁憋得满脸通红,又羞又委屈,再也不敢多看任何人一眼,松开绳子,转头哭着跑回了东宫。
偌大御花园,瞬间安静死寂。只剩站在原地、腕间还缠着绳子的程静渊。
先帝看着她腕间红痕,轻叹一口气,温声安抚了两句,让人好生照看,随后离去。
宫人尽数退下。
没过多久,一道清瘦身影轻轻追回了东宫。
是程静渊。
她轻轻推开殿门。小太子背对着她,蹲在殿角,肩膀一抽一抽的,还在小声哭。旁边几个宫女拿着手帕,又不敢靠近。
方才盛气凌人、得意张扬的模样全无,哭得眼睛通红直打哭嗝。
程静渊慢慢走过去,轻轻蹲在她身边,让宫女们都出去。
她用手指抹掉楚宁的眼泪,轻声说:“殿下,我没关系的。我不怪你。”
那一刻,楚宁哭得更凶了。
全世界都在告诉她,她荒唐不懂规矩。只有程静渊原谅她,不在乎自己给她造成的伤害。
也是这一刻,楚宁模糊又懵懂地彻底明白——
她离不开程静渊了。
“对...不起,我......我无知......我......”楚宁扑在她怀里嚎啕大哭,眼泪鼻涕全都蹭在了她衣服上。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你比我小两岁,我是姐姐,所以我不生气。”程静渊拥抱着她,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你也不会跟池儿计较呀,对不对?”
“嗯......嗯!”楚宁死死箍着她的背。
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君臣、玩伴之膜,变得薄如蝉翼,一戳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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