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舷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浑身颤抖,温热的泪水一层一层打透自己的战袍。她什么话也没有多说,只是伸出手臂,稳稳箍住楚宁的后背。
楚宁把头埋得更低,她不想让第三个人看见一个新登基的帝王竟哭得如此可怜......
————
感觉到有人在她脸上涂抹,楚宁猛地惊醒。
车马已经停在了一处客栈外。天色已晚,大部队要做休整。
睁开朦胧的泪眼,面前赫然是程静渊的脸。
刚刚的梦还太过清晰,梦里的郁闷、疼痛竟是那么逼真。
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梦见那些了,又哭了。不知道这次说了什么梦话。
马车外面传来小九与陆舷交谈的响动,脚步声渐渐走远。车厢之内,此刻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没有满朝文武,没有军营的耳目,不再需要维持帝王的体面。
楚宁怔怔望着眼前这张苍白虚弱的脸。
北境绝情崖那血淋淋的梦境还盘旋在脑海,梦里她只能死死把哭声咽在喉咙,连宣泄都不敢。可现在,程静渊实实在在就在这里,指尖触得到温热的呼吸。
悲喜一股脑翻涌上来,先前全部死死压住的情绪,在此刻彻底决堤。
她什么也顾不上,伸出胳膊一把环住程静渊的脖颈,用力将人抱住。
埋在她肩头,终于不再压抑,放声哭了出来。
不是方才营帐里无声的颤抖,是积压许久的嚎啕大哭。像受尽惊吓、心爱之物险些彻底破碎的孩童,所有后怕、委屈、劫后余生的狂喜全部随着哭声倾泻而出。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断断续续,混着抽噎。
“我以为……我真的以为你不在了。”
楚宁含糊地呜咽,眼泪大把大把蹭在程静渊的衣襟上。
“那时候……我眼睁睁看着……”
梦里她身为储君,万千目光盯着,半分脆弱都不能流露。
所有在北境不敢流出来的眼泪,这一刻全部哭了出来。
程静渊身上伤势还重,被她抱得微微吃痛,却没有推开,只能抬起手,轻轻拍着楚宁的后背,任由她把长久以来憋住的苦难尽数哭出来。
刚刚,眼前这人一边哭一边小声唤着她的名字。
陆舷叹了口气,小九也皱眉。两人识趣地下去了。
“没事,都过去了。”程静渊第一次见她哭得如此失态,心里也难受。
两个人紧紧相拥在马车里,不管外面如何。
————东宫篇完——————
第63章
————京城篇启————
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行至宫门前。
朱雀门外,百官列阵,乌泱泱一大片人,满地皆是衣袍翻飞的声响。
满城的官吏、内侍,全都跪在青石板地上,山呼陛下归来。
尘土被马蹄卷起来,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
楚宁掀开车帘,踩着马镫落地。她目光扫过跪伏的人群,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百官前列的丞相。
丞相抬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上前一步,语声洪亮:“陛下平安归来,实乃社稷之幸!海城祸乱得以平定,陛下劳苦功高。”
周遭一众大臣紧跟着纷纷附和,一声声恭维此起彼伏,句句都在称颂皇威。
楚宁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应了几句,将所有海城的罪责尽数归给赵煦一党。
“赵煦一党已被朕清洗干净。海城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
楚宁掷地有声。
“皇上威武!”百官又开始恭维着。
丞相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收紧,面上依旧是一副君臣和睦的模样。但头顶上仿佛有一把悬而未决的刀。
人群靠前的位置,楚池也在。
少女站在那里,周围跟着一大群宫女。她一条腿裹着厚厚的夹板纱布,当初受伤骨折,宫中太医以硬木夹板牢牢捆缚固定,行动尚且不便,只能勉强立身。
往日里见到楚宁,她早就会扑上来唤一声阿姐。
可此刻百官云集,万众瞩目之下,楚池只是挣扎着从轿子上起身,然后规规矩矩躬身行了一个完整的君臣大礼。脊背挺得笔直,安安静静,没有半分孩童的撒娇模样。
楚宁心头微微一沉。
她暗自宽慰自己,许是当着这么多朝臣的面,妹妹碍于礼制,才收敛了性子。
接驾的礼仪一桩桩走完,百官陆续散去。
喧嚣的宫门渐渐安静下来。楚宁换下满身征尘,心中记挂着楚池,也顾不上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便快步往昭宸殿赶去。
楚宁走进昭宸殿里间,只有楚池一人靠在床头看书。
见阿姐来,楚池眼睛一亮,刚想要起身,却被楚宁挥挥手示意坐下。
殿中只有她们二人,再没有外人。
楚宁走上前,本以为终于可以卸下帝王的外壳,等来妹妹亲近的话语。
可楚池见她走近,却语调恭恭敬敬:“陛下来了。”
一声陛下,隔开了姐妹往日的亲昵。
楚宁心口猛地往下一坠。
一股酸涩堵在喉咙。她心里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自己久留海城,没能早点归来。是不是当初自己执意南下查案,把她一个人丢在深宫,这孩子心里生出隔阂、生出怨怼了。
亦或者是,妹妹受伤的时候没有及时赶回来?
她走上前去,目光落在楚池那条捆着木夹板的腿上,声音放轻:“就我们两个人,不必这般多礼。”
楚池抬眼看向她,眼底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多了一层属于深宫的沉静。
“宫中有宫中的规矩。”她顿了顿,才缓缓开口,“之前陛下远在海城,京城大小诸事压在我和崔大人肩上。日日要盯着朝堂动向,提防丞相的眼线,夜里常常要翻看密信到夜半。很多事情,不能再像从前小孩子一样任性胡闹了。”
楚池只是陈述事实,语气里倒听不出有什么怨念。
经历过人心诡谲,见过朝堂暗流,那个会黏着楚宁撒娇的小姑娘已经变得沉稳许多。
楚宁望着眼前的妹妹,鼻尖一阵发酸。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楚池胳膊,将人揽进怀里:“这里只有我们姐妹俩。没有陛下没有公主。”
楚池贴在楚宁的衣襟旁,闻到那安心的、熟悉的味道,两只小手也抱住了楚宁的后背。
“是阿姐不好,”楚宁的声音压得很低,“把这么重担子,丢给了你一个孩子。”
“我明白阿姐要做的事。”楚池的声音闷闷的,埋在她肩头,“只是有些道理,总要自己亲身经历一遍,才能够懂得。”
楚池脑子里忽然闪过刚刚接驾的画面:陆舷,程静渊似乎都受了很重的伤。
“阿姐,你们这次去,是不是很凶险?”楚池终于恢复了一些孩子气,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楚宁,“我看有人受伤。”
“的确凶险。但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楚宁叹了口气,不愿说太多可怖的细节,更不愿说画舫那差点送命的一战。现在说出来,白白让小孩子操心。
“陆姐姐貌似走路都不稳了,还好吗?”楚池还是念着旧情,念着小时候她们带她玩的情分,“还有,她呢?”
“她为了救我,替我挡下了一刀。若不是她替我挡下,我可能就......”
楚池死死捂住楚宁的嘴,不给她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都过去了,不说了不说了。”楚宁拍拍她的肩膀,让她放松。
楚池心里郁闷又酸楚。她何尝不念着程姐姐的好?这次江南行,程姐姐舍生救下阿姐,可自己临行前在文渊阁还对她说过那样伤人的话......
楚池想到这里有些羞愧——是不是她把所有人想得都太坏了?可是父皇临终前悄悄告诉她,除了阿姐,所有人都不可信......
安顿好后,程静渊换上一身干净的官袍,前往文渊阁复职。
“快快快,小文姑娘快进来坐!”李阁老原本在校对一本残破古籍,瞅得眼睛都要花了。猛一抬头,发现殿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一众文渊阁官员把她团团围住,簇拥到她的窗边茶几旁。
有嘘寒问暖的,有感慨的,当然,所有人话里话外都是想打听打听江南的宫外秘闻。
程静渊心里透亮,这群人嘴上寒暄,实则是想从自己口中套出江南、海城的见闻。
她心知若是直接开口讨要当年程家的旧档,必定会被这些人直接回绝,还有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况且楚宁的敲打,这些老臣时时刻刻记在心里。
她脑中忽然闪过从前在青崖山,繁星随口提起过的只言片语——程家旧祸,似乎隐隐和丞相脱不开干系。如今海城之乱同样处处晃动着丞相的影子,两条线索隐隐扣在了一处。
既然程家的卷宗碰不得,那不如换个路子,从江南相关的案卷入手,试着从中寻到二者勾连的痕迹。
于是她顺着众人的话头,浅浅聊了几句江南风物,不涉及朝堂机密,只说些无关痛痒的见闻。末了,才漫不经心提了一句,想要看一看江南地方往年的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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