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宁正伏在御书房案前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天气不错,门窗大开,御书房里不用点灯也透亮。
门外值守内侍轻步进来,垂首低声回话:“陛下,门外有人敲响登闻鼓,值守御史录下状词,先行送了进来。”
登闻鼓轻易不会响,楚宁闻言搁下朱笔,抬了抬下巴:“呈上来。”
薄纸状文递到掌心,一字一句读罢,她眉梢微挑,脑中隐约掠过几分印象。
“这事……前几日暗卫是不是提过?”
早前,楚宁安排了一批尚且年幼、武功不高的暗卫在京城市井里转悠,打探打探民间流传的轶事。常常在用膳时叫暗卫来与她说说。多半没什么要事,她也只当听故事。
内侍应了声,立刻去传当日负责禀报的暗卫。
不多时,一身灰布便服的暗卫入内跪地,一五一十回话:“回陛下,就在数日前西市街口,有个戴宽檐草帽之人出手伤了蒋公子。当时旁人都不敢上前拦,那人言语间还敢拿皇宫名头压在场官兵,只是距离远,没能看清正脸。”
楚宁指尖轻轻摩挲着纸边,再与暗卫对了时间地点,心里已经有了猜想。
心底先漫开一点软意,悄悄泛着甜。遇事敢下意识借她的名头,没拿她当高高在上、需要时刻避嫌的君主,是没生分。
可甜意没浮多久,又裹上一层闷气。
那人确实该打,蒋公子当街欺压百姓,罪有应得,她半分都不护着。
可这么一桩事,何必自己亲自动手?
只要程静渊同她说一声,她随口一道吩咐,蒋公子自有苦头吃,根本不必亲自出面,平白给自己惹上暴露身份的风险。
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半点不肯同她通气。
她沉默片刻,挥挥手遣退暗卫,指尖在状纸上顿了顿。
暂且先压下。
丞相如今杯弓蛇影,此刻贸然拿金溪的人开刀,只会打草惊蛇。
只是这一笔,她先记下了。
等夜里回养心殿,总得当面问问程静渊。
——
蒋公子听说老汉敲了登闻鼓,当场吓破了胆,闭门缩在屋中,谁也不见。
早前他还天天缠上金溪,催着要报仇。金溪正为海城断了私盐渠道、亏空缠身烦得要命,只粗声撵他:这点破事别再来聒噪。
蒋公子心里不痛快,只当金溪发达了,跟旧兄弟生分了。不甘心,私下又寻了人,日日上门刁难老汉,生生把老实人逼到了绝路。
眼下听闻鸣冤鼓响,他才后知后觉慌了神。
没等他琢磨对策,金溪已经怒气冲冲找上门。
一进门便破口大骂:“我海城那条来钱路刚断,本就焦头烂额,丞相早叮嘱过我近期安分,你倒好,还拿我的名头在外惹是生非!”
他指着蒋公子痛斥一顿,再不愿多留,转身拂袖离去。
——
晚间的皇帝卧房,正在酣战。
楚宁做着做着忽然想起今天那桩小事情,忽然住嘴,抬起了头看着程静渊:“你是不是前几日在街上打了人?”
程静渊刚攥紧被褥,就快要登顶,结果感觉忽然骤停,心里起了火气。
好端端的,这时候提那件事干什么?
她曲起腿,想要从楚宁肩膀上拿下来,赌气说:“不做就算。”
“别啊。”楚宁赶忙搂住她,偏过头亲了一口大腿内侧,“看你这样,是承认了?”
程静渊低下头瞪着楚宁。巨大的空虚感让她很难压制住火气。
“就是你。”楚宁更加笃定,“打得好,但下次别这样了。”
她心里确实是担心程静渊身份暴露,可压不住那一丝甜蜜:程静渊没跟她见外。
她从小就是太子,所以极少产生什么虚荣心。因为尊贵的地位和权力对她来说都是家常便饭而已。可这次,她居然有了一些虚荣,居然觉得,当皇帝也没什么不好。
她低下头继续投入刚刚未完成的工作中,更加卖力了。
几日后,蒋公子命人给老汉送去许多礼品赔礼道歉,这事儿才算完。
程静渊自然没有沉溺于这些情情爱爱。白日里,文渊阁没什么差事时,她就差人送信给镖局。
谁知道,送来回信的是一位老朋友——虎皮鹦鹉。
这小灵宠不仅会说话还认路,出入皇宫自由自在。小九看它天天吃得太胖,索性安排她送信。
这样大大加快了沟通的速度,有时,一日能沟通三轮。
程静渊来到文渊阁后的墙角,那是她与鹦鹉交换信件的地方。
今日鹦鹉送来了十分有价值的线索。
那金溪似乎瞒着丞相,也在海城分一杯羹。如果说丞相做事情谨小慎微,从不让自己和亲信的名字出现在海城相关事宜之中,那么金溪做事情就太过于急躁。
不少二道贩子都知道那供货商是金溪的亲信。
只不过后来,供货商人不见了,海城出事了,他们就只能换个上家。
盐是官营商品,决不允许私下贩卖。但与此同时,私自贩盐又是一个暴利的方子。
市井间也有传闻,那爱喝酒爱点艺伎的金公子,最近极少出现,据说是为了盐的事情焦头烂额。
程静渊皱眉:海城结案后,几乎从上到下的官员全都换了血。且海城迫在眉睫需要探查的事情太多,一个小小盐场自然还没来得及着手调查。
倒是说得通。
那鹦鹉还说:“呜呜呜。”
程静渊抬起头,问它在唱什么。
鹦鹉说:“有个女人天天在白狐狸怀里哭。”
程静渊猜是陆舷,便问:“可是一高大女子?”
“是啊。有时是真的啜泣,有时又娇滴滴的。”鹦鹉翻了个白眼。
程静渊满脸黑线,让它别学了。在它脚上绑了自己要送去的信,催促它赶紧走。
程静渊回到屋内,翻找了从江南带回来的卷宗,找到盐场相关的部分。
的确有一丁氏频繁登记进出。消失时间也与江南案子对得上。
————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朝会进行大半,丞相一系的官员率先出列。
“陛下,江南祸乱虽平,然国本尚需稳固。恳请陛下早立中宫,择世家贵女为后,以安天下人心。”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官员跟着附和。
楚宁坐在御座上,冕旒玉珠垂落,神色淡淡的。
先前每回有人提立后纳妃,外戚安家的官员总会站出来替她挡回去,说国事为重,后宫之事可以暂缓。
可今天,楚宁扫过班列里安家那一伙人。
安婉仪以及安家的臣子,全都垂手立在原地,一声不吭,半点要替自己解围的意思都没有。
楚宁心底不由得诧异。
安家往日是跟丞相互相掐的,怎么今日,居然缄口不言了?
紧跟着,安家那边果真有一名朝臣跨步出列。
“陛下,中宫暂且不论,陛下至今后宫空悬,也该挑选良家女子纳入宫中,绵延皇室血脉。”
楚宁眉峰微微一蹙。
好家伙。
往日的助力,今天反倒跟着一块来劝她选妃。
丞相的人要立皇后,安家想要塞自家姑娘进来做妃嫔。两边诉求不完全一样,可此刻枪口,全都对准了后宫这件事。
死对头,在这件事上,达成了微妙的一致。
殿里其他官员一看两大势力都开口,也纷纷跟着附议。
一时间大殿之上,到处都是劝她纳妃立后的声音,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句话。
楚宁心里暗自掂量。
她清楚安家打的算盘,想借着后宫分一杯权柄。丞相那边更是想拿这件事缠住自己,叫她没有精力接着深挖海城、金溪的旧案。
更让她忌惮的是,如果今天把安家狠狠驳斥回去,彻底撕破脸,那这股制衡丞相的力量,就直接没了。若是安家转头彻底倒向丞相,往后局面会更加棘手。
第一次劝谏,楚宁压下心头的诧异与不耐,开口驳回。
“江南刚刚平定,诸多遗留案子尚未了结。百姓疾苦,国事为重,后宫之事暂且搁置,不必再提。”
说完,她便摆了摆手,不想继续纠缠这个话题。
一众大臣见陛下态度坚决,也只能暂且退下。
早朝散了。
楚宁坐回御书房,脸上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安家居然不帮自己说话了。
互相利用的盟友,利益一变,立场说转就转。
可这仅仅只是第一回。她心里明白,这事,绝不会就这么结束。
第69章
东宫偏殿,窗沿“扑棱”一声响动。
那只虎皮鹦鹉扑扇着翅膀落下来,爪子牢牢勾住窗沿,腿上绑着一根细细的铜管。
程静渊上前小心取下铜管,倒出里面卷得细细的纸条。
是镖局那边传过来的密报。
纸上是镖局探子打探来的消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