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几个二道盐贩子混熟套了话。这批新到私盐,供货的人换了面孔。但谈价的路数、交易的规矩,和从前金溪手下做事那一套一模一样。贩子们心里都有数,背后十有八九还是金溪那一伙。
先前大半私盐都是海城盐场流出,只有小部分走北方沿海。现如今海城被抄,货源直接断了。
如今北方那边反倒变成主要供货地。只是货量比从前少一大截,市面上面盐价抬上去,贩子也叫苦,说现在生意难做,价钱根本压不下来。
程静渊把纸条看完,指尖轻轻捻着纸角。
金溪又有动作了。
程静渊顿了顿,提笔写下回信:
“我再拿些我自己的私银给镖局的弟兄。”
“叫他们继续盯紧,死死跟住南方这条盐路,查清楚那边供货的底细。”
程静渊捏着密报,心中暗自权衡。
若是把线索交给楚宁,官府人手齐备,查案会省事很多。
可一旦楚宁接手,必定不会再让她掺和进来。
她要查的不只是私盐案,还要顺着金溪挖出程家旧案的真相。一旦上交,她就再也接触不到这些隐秘。
几番犹豫,她终究打定主意,先瞒着楚宁,自己暗中追查。
——
没过几日,安家私下又遣人过来游说楚宁,提纳妃一事,楚宁委婉给回绝了。
可没隔两回早朝,朝堂之上,安家连同丞相一党,又旧事重提,齐齐劝谏。
楚宁心知再一味硬拖,场面只会越发难堪。
与安家撕破脸,并不会立刻让皇位受到威胁。可若是想尽快扳倒丞相,安家是一股不可或缺的力量。
僵持片刻,她只能松口。
“罢了,既然诸位都这么说,那便把人带来让朕看一看,先认识一番便是。”
这话一出,底下一众大臣齐齐松了口气,不少人悄悄彼此对视,暗自露出笑意。
楚宁垂在案下的手死死攥紧。心底又气又闷,万般无可奈何。
她脑子里还在打转,这件事往后该怎么同程静渊交代。
此事很快就在宫里传开。
陛下从未纳过妃,要相看世家女子的消息,本就是宫里最大的八卦,转眼就传得沸沸扬扬。
一大早,程静渊才悄悄从养心殿退出来,走回东宫偏殿。昨夜温存过后,身子还泛着阵阵酸软。
刚走到殿门口,就听见两个宫女凑在一处低声闲聊。
程静渊脚步顿住,面上装作漫不经心,上前搭话:“你们在说陛下什么?”
两个宫女本就压不住八卦,又瞧着程静渊和陛下素来亲近,心里还好奇她得知消息会是什么模样,索性就把朝堂上陛下答应相看世家女子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这话落进耳朵,程静渊心口猛地一疼,如同被人在后背上狠狠捅了一刀。
她低头瞥了眼衣襟下掩不住的浅浅痕迹,浑身一股寒意漫上来。
过往那些缱绻亲密还历历在目。她不是没有想过,这般无名无分纠缠在一起终究不妥。
可她始终不敢开口去问楚宁,不敢讨要一个名分。楚宁也半句不曾同她提起往后。
她哪里知道楚宁心里所想。
此刻蒙在鼓里的程静渊,只暗自往下揣测。
她又想起曾经皇家家宴上,楚宁说自己已有心上人。
难不成,楚宁仅仅只是贪恋和自己的温存,根本就没打算给自己半分名分?
她失魂落魄地走进屋里,一时间也不知道干什么,就那么干站着。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冷得她手脚僵硬。
夜里,程静渊心里揣着满肚子的堵闷,打算先把心事憋住,照旧去往养心殿。
可她半点兴致都提不起来,躺倒在床上如同一条咸鱼。楚宁伸手过来,她也浑浑噩噩;楚宁吻上她的唇,她也毫无反应。
楚宁本这几日被朝堂纳妃的事搅得焦头烂额,本想借着夜里纾解一番,见状心里顿时不痛快。
“你今日心情不好?”
“没有。”程静渊声音淡淡的,往被褥里缩了缩,“别闹了,睡吧。”
楚宁愣了下,带着几分未尽的意兴,胳膊还环着她的腰,脸把她胸口的衣襟拱得越来越敞开,细细密密地吻:“这才刚开始,就睡了?”
“今日干活太累。”程静渊避开她的触碰,一味只想歇息。
殿内气氛一下子僵住。楚宁心里隐隐猜到,程静渊多半已经听闻相看世家女子的传闻。
她迟疑片刻,轻声开口:“你听我解释。”
这话刚好戳中程静渊心底那根刺:“你闭嘴。”
她没心情听楚宁狡辩。
程静渊冷声打断,直接转过身,背对着楚宁。
楚宁也再没有上前。
这件事情,无论怎样,不容商量。程静渊误会也好,生气也好,终究皇后只能是她。
程静渊再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很快,很快......扳倒丞相,程家的案子自然能洗白。随便给她安一个大公无私、舍小为大的功名,届时她便能恢复身份。只要名正言顺,皇后的位置自然别人抢不去。
再等等我吧。楚宁心里默默地想。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背对背躺到天明。
第二日,安家举荐的女子,按期被接入宫中。
安家举荐的女子,被引到御花园沁芳亭等候。
楚宁吩咐周遭伺候的宫女内侍都退远些,又特意差人去叫程静渊过来,在侧边坐好。
她心里打的主意很简单:与其藏着掖着叫程静渊胡乱猜忌,不如叫她亲眼看着。自己只是例行公事应付,半分别的心思都没有,也好叫她安心。
程静渊接到传唤,心里万般不愿,却终究不能抗命,只能过来落座,垂着眼,一言不发坐在一旁。
安家那女子屈膝行了礼,抬眼时目光直直落在楚宁身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声音柔得发腻:“陛下,臣女听闻陛下平日操劳国事,定是辛苦。若是日后能入后宫侍奉,臣女定会时时陪伴,为陛下分忧。”
程静渊指尖悄悄攥紧,压下心头那股闷意,没作声。
楚宁淡淡应了句:“家事国事自有分寸,不必多言。”
那女子却没识趣收住,又往前挪了小半步,笑意温婉:“臣女自幼习过烹茶,往后若是常在宫中,日日都可为陛下煮上一壶热茶。”
这话入耳,程静渊喉间发堵,依旧耐着性子坐着,只当没听见。
楚宁眉峰微蹙,语气冷了几分:“宫中自有尚茶局,不必劳烦。”
女子还不肯罢休,眼波流转,近乎直白:“若臣女有幸成为陛下妃嫔,定恪守本分,尽心伺候,绝不惹陛下烦心。”
一句接着一句,句句都往“侍奉”上面绕。
程静渊忍了一轮又一轮,心头的酸涩堵得满满当当,再也撑不住。
她猛地站起身,看也没看亭内二人,转身快步离开沁芳亭。
楚宁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心口一沉。
本想借此消解误会,到头来反倒好心办了错事。
安家那女子见楚宁态度冷淡,却也不慌,趁着话尾轻声开口:“陛下,若是陛下尚需时日考量,臣女可否暂且在宫内寻一处小院暂住?不必劳烦车马反复接送。”
楚宁略一沉吟,应了下来。
“准了,便安置在西南闲置的静思小院,等候旨意。无召,不得随意在宫中游走。”
她打的是缓兵的算盘,先稳住安家,不让他们立刻继续在朝堂发难。
这话刚好飘进还没走远的程静渊耳里。
她脚步猛地顿住。
原来何止是相看,人都能安置在宫里长住等候了。先前那些自我宽慰的话,此刻全都撑不住,心底又沉下去几分。
她没有回头,径直快步离开。
楚宁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隐隐懊恼,却已经来不及改口。
夜里迟迟不见程静渊过来,楚宁索性亲自去了东宫偏殿。
到门口,她沉着声叮嘱守殿的两个宫女:“今日之事,半个字都不许往外传,若是泄露,按律问斩。”
两个宫女吓得慌忙伏地,连连应下不敢多言。
楚宁轻手推开门进去,殿内烛火已经熄了大半。程静渊面朝里侧,早已躺到床上。
楚宁放轻脚步靠近,低声开口:“你还在生气?”
“我睡了。”
程静渊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她心里翻涌着委屈:自己早已没了父母亲人,在偌大皇宫里本就无依无靠,就连小九,平日里也难得相见。
眼下唯一放在心上的人,却把别的女子安置在了宫中,她连一点踏实的着落都抓不住。
她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和楚宁做那些亲密的事情。若是一切还没发生,一切就还尚有退路。她懊恼,自己为什么要进宫来。
能接触到的卷宗她几乎都看了看,有价值的线索她也都摘抄了下来。如今留在宫中也是无事可做,还要被迫看着楚宁和别的女子步入婚姻。将来立后,自己也要在一旁看着,然后跟着一众大臣说着一些违心的贺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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