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拨开围拢的人群走到桌前,面具遮住大半神情,语气冷硬:“诸位不必争抢,这柄剑我看一看。”
旁人见她气度沉稳,纷纷让开位置。她伸手抚过剑柄磨旧的缠布,指尖贴着布料,能摸到底下隐晦的龙纹轮廓,心底酸涩难耐。
暗卫顺势退让一旁,静待事态发展。
楚宁端着烧刀子浅抿一口,目光落在她指尖,故作淡然开口:“姑娘若是懂兵器,不妨一试手感。”
程静渊攥紧剑柄,抬眼看向楚宁,压着情绪开口:“此剑合我的手,旁人拿着反倒浪费,我出价收下。”
“哎哎哎,凭什么。”
“我还说合我的手呢!”
“先来后到,懂不懂规矩?”周围许多不满的声音。
“先来后到?”程静渊嗤笑了一声,又看向楚宁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些恼怒。要说先来后到,这柄剑从诞生起就跟着程静渊。
“姑娘觉得,这柄剑价值多少?”
程静渊思索片刻:“五十两。”
楚宁回答:“一百两。”
旁边传来一阵嘘声。
“一百两......在下没有带这么多银两出门,公子可否等我回家取来。”
“银两?”楚宁不紧不慢,“我说的一百两,是黄金。”
围观之人一片哗然。
程静渊攥紧了拳头,楚宁摆明了刁难自己。怕是身份暴露,对方认出了她。
“公子这是存心消遣我罢!”程静渊语气冷了几分,便不再多半句拉扯。将大剑放回桌面,身形往后一退,足尖轻点楼梯护栏,竟使轻功从窗口飞了出去。
楚宁脸色阴沉,再也没有刚刚玩味的笑容,指节扣响桌面,低声吩咐道:“给我追。”
暗卫紧随程静渊纵身跃上屋脊,瓦片只掠起细微响动。可对方身法飘逸,借着错落的屋檐不断飞跃,短短片刻便拉开距离。两名暗卫全力追赶依旧渐渐跟不上节奏,最终只得停下。
“陛下,属下全力追踪,但对方轻功造诣极高,属下还从未见过如此之快的步子......”
楚宁脸色阴沉的像暴雨前的乌云,转过头死死盯着那把大剑。
回忆如潮水般涌现。
程静渊十五岁入宫当太子伴读的时候,只有一把桃木剑。是原先的师傅赠送的。
那时的程家风光无限,平定南方叛乱。先帝给程家大办了一场庆功宴。推杯换盏时,皇帝无意中提到:“太子年十三,是时候开始学点东西了。可不能再任由她玩耍下去。朕有意给她寻几位年龄相仿的伴读。”
“要女孩儿。”
在座的大臣们都听了进去。程居闲摸了摸胡须,想到了她那个养在外面的私生女。若没记错,年仅十五。这女儿天资聪颖,小小年纪就能看出不错的五官底子。只是程家之前还未站稳脚跟,多多少少倚靠夫人家的财力支持,这私生女也就久久没有带回程家名正言顺地相认。
不过程居闲每个月都派人打点银钱和物资,还派去了两名女仆照顾她的起居。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程居闲已经是大周皇帝的座上宾,一个丝绸商人家还想对他横眉竖眼?
程居闲狠狠吐出一口酒气。
选伴读那日,楚宁冷着一张小脸。
“宁儿怎么不开心?”先帝问。
“父皇,儿臣不需要伴读。”楚宁噘嘴。
“要的要的。”先帝看着远处太监领来的一批小孩儿,叹气道,“深宫之中,学业枯燥,习武易伤,难免孤独寂寞。”
来了二十多个伴读候选,最终楚宁只选中了默默无闻的、在一众锦衣玉食世家子弟当中毫不起眼的程静渊。
“本宫喜静,不喜聒噪。往后在我身边安静点。”楚宁皱着眉头丟下一句话。
程静渊点点头,小步跟了上去。
“别跟着我!该干嘛干嘛去!”楚宁回头吼了一句。
程静渊抓了抓脑袋,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被迟来的太监带走安置。
就在程静渊进宫的第三个年头。楚宁送她一把武器。
夜晚,宫中沐浴之后。程静渊如约来到东宫寝殿。
“听闻西北有一家铁匠铺出售极好的原料,青州涌泉隘有一位曾在我祖母身边效力的铸剑师,又从宫中找来为皇家题字刻碑的孙先生。”楚宁从背后摸出一把剑,指着程静渊的鼻尖。
“殿下......”程静渊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指的连连后退。
“送给你了。”楚宁难以捉摸的表情终于回暖,“这剑太重,用不顺。”
程静渊接过,在手里宛了个漂亮的剑花。但明显手腕有些吃力。程静渊什么都没说。比起手腕的吃力,楚宁花心思送自己如此贵重的东西才是首要的。
“以后本宫去哪,这把剑就要跟去哪儿。”
程静渊点头如捣蒜。楚宁看她的反应很是满意,又看了一眼这把倾注自己心血的剑,怎么看怎么喜欢,便介绍起来:
“你看这剑身,是本宫亲自设计的祥云图案......”
“你们看这剑身的图案雕刻的多精美......我赚大发了我。”
“我摸摸我摸摸。”
“我也要。”
演武场边,几个士兵围在一起,中间地上放着一把宝剑。
战事刚收尾第二日,大军还在渭城军营驻扎。
楚宁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一直捏住。她想不明白,明明下令全部抓活的,明明派了一支精锐去半路劫人。为何程静渊没劫下,反而落得个乱箭射死的下场,那派出去的精锐也没了消息。
她换上一身劲装,乔装打扮成被皇帝派来钦差,潜入军营,打算找到当天射杀程静渊的军队,问清楚。
行至营房后侧,一阵喧闹的笑声钻入耳朵。
几名小兵凑在一起,轮流抻拉着一柄长剑打趣,比划招式,全然不当一回事。
“那叛党居然还用这么好的剑,真是可惜了这把好剑。”一个小兵愤愤不平。
“没事没事,以后宝剑跟着小爷过好日子。”最中间那名士兵很是得意。
“那叛党被射杀后,老大就匆匆收队撤离了,”小兵低声说,“我又悄悄跑回去捡的。”
“快说说,那叛党的死相据说很难看。”
“小爷我一箭射中她的心窝子了!”士兵还在吹嘘,“就算没那么多箭,她从绝情崖摔下去,还不得东一块西一块了,哈哈哈哈哈......”
这些话一个字不落全被楚宁听了去。
她走上前去,眉峰死死拧起,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戾气,面色阴沉可怖。
地上的小兵感到一片阴影盖在自己头上,察觉到不对劲,停下了闲聊。
“把东西拿来。”楚宁声音哑哑的,视线紧紧锁死那柄剑,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你谁啊,凭什么给你?小爷凭本事捡的!”那士兵下巴高高扬起,鼻子看人。
一旁的兄弟附和:“是啊是啊,有本事你也去杀程家贼女啊。”
几句闲谈恰好戳中楚宁心底最痛的地方。
从前的小太子性子冷淡,从不跟人置气,也不跟人亲密说笑。纵使动怒也恪守章法。
可她没有留住程静渊,也没有救回程静渊。
她曾经和程静渊约定,她继位后,程静渊就是她最重要的心腹,宫中排行老二,一起把腐朽的大周拨乱反正。
还有一句,楚宁一直憋在心里没说。
但一切都成了空谈。程静渊的死、愧疚、恐慌、绝望早已磨平她所有年少温软的性格。
楚宁眼底霎时间覆盖上一层狠厉。
她不再多说半个字,反手抽出腰间短刃。旁人还没反应过来,手起刀落。
大动脉破裂,血迹呈横线喷射状,呲了楚宁胸口和脸上一道猩红。
周遭几人瞬间脸色惨白。
见楚宁身后赶来的禁军毫无反应,便忽然明白了什么,赶忙跪在地上求饶。
楚宁俯身捡起地上的佩剑,目光冷扫剩余的几人,转身离开。
经此一事,所有人都知道了:往日天真心软的少年太子在渭城一战之后性情大变,偏执暴戾。
“公子,公子,”一穿金戴银的富家子弟将楚宁从回忆里唤醒。
“我乃南洋船王的大公子。今日看这宝剑着实喜欢,”富家子弟卖了个关子,停了片刻,“我家有先帝赏赐的字画,据说是先帝亲笔。价值连城。若我用字画来换......”
楚宁和暗卫们心中发笑。这样的东西宫中随手都是。
“我们家公子对字画没有兴趣。公子还是自己留着欣赏吧。”暗卫补充,“而且先帝赏赐的东西应当好好留着,流传到市井间怕是要掉脑袋吧!”
公子哥面色难看,灰溜溜走了。
楚宁的目光重新回到剑上。
她狠狠灌了一大口烧刀子,从喉咙一路辣到胃,憋的眼底泛起晶莹。
这么多年日夜煎熬,她心底一直是愧疚和不甘。当年渭城一战,迫不得已布下棋局,万万没料到局势彻底失控。她没有说服冲动的程静渊留在宫中,眼睁睁看着她去了前线的程家大本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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