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意和丞相划清界限，往后不再跟着掺和，从前那些不大不小的过失，我可以压下来，不予追究。若是还死抱着丞相不放，日后清算，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只是要提防，有人转头就去给丞相报信。”崔正然提醒。
“我要的就是这份不安。”楚宁淡淡开口，“先剪他外围的羽翼，弱化他的势力，剩下核心那几个，之后再慢慢动手。”
两人商量妥当，第一批先传了周、吴、郑三位大人入宫。
最先来的是周大人。
他一进养心殿，心里已经七上八下。楚宁端坐在案前，没绕弯子，直接抽出一页纸，上面写着他早年借着河道修缮，私吞了一小笔银钱的记录。
周大人一见，脸瞬间白了，当即要跪。
楚宁抬了抬手，没叫他跪。
“周卿不必慌。这事，朕要是想办你，早就递去大理寺了。”
“朕今天找你来，不为追这笔旧账。你们这些官员，有几个干干净净的？”
周大人额角冒了汗，一时不敢回话。
“臣知罪！”周大人一个劲儿道歉。
“哈哈哈，朕要得不是你道歉，也不是要你吐出那一点脏钱。朕只想要你一个态度，”楚宁笑得意味深长，也不遮掩，直白地问：“往后，还打算跟着丞相厮混吗？”
周大人像被钉住一样，动也不敢动。他没想到陛下会如此直白。
“你和丞相，不过是平日里互通几份人情，没掺和他那些要命的事。”楚宁看着他，“现在抽身，既往不咎。官照样做。可若是继续绑在他那条船上，将来这桩旧账，就会一并翻出来算。”
周大人心里权衡半晌，咬了咬牙：“臣……臣明白了。”
楚宁微微颔首，叫他退下。
第二个进来的是吴大人。
这人性子更胆小，刚站定，楚宁就点了他收受地方士子馈赠、帮忙在考核里多说好话的事。
吴大人身子一抖，忙躬身告罪。
“过错我看见了，也记下了。”楚宁语气平静，“给你一次机会。和丞相断了往来，安分做事，这事便到此为止。”
“你好好想想，跟着丞相，是能护你一辈子，还是哪天出事，拿你出去顶罪？”
“看看赵煦的下场。”楚宁严肃地用指节敲了敲桌案，“赵煦跟你们都很熟悉，朕没说错吧？照样下场难看。”
吴大人哪敢赌，连忙应下，说往后只听陛下号令。
最后来的是郑大人。
他比前两个人沉稳些，一开始还想打太极，含糊应付。
楚宁也不急，把那一页凭据推到他面前。
“郑卿，你这点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我要不要追究。”
“我不想逼得太急，可机会不会一直摆在这。丞相的局，越往后越难脱身。现在回头，还有余地。”
郑大人盯着纸上的字，沉默了好一阵。
“郑卿是有才华之人，主持修建的几条官道造福百姓，朕看在眼里。好好做官，日后仕途必然节节高升。可若是走到了别的路上......朕也觉得惋惜啊！”
他心里清楚，自己和丞相本就不算密友，没必要陪着担天大风险。
片刻之后，他缓缓躬身：“臣，听陛下安排，绝不再犯。”
三人依次出宫。
消息很快就飘到了丞相耳朵里。
他听说楚宁接连叫了这几个人单独谈话，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第二天清早，朝会上，丞相率先开了口。
他站在百官前列，声音不高，却足够所有人听清。
“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后。皇嗣关乎江山社稷，拖得太久，于朝局不稳。安家那名女子，品貌家世都配得上，不如尽早接入宫中，先封位份，再择吉日议立后之事。”
这话一出，立刻有几个跟着他的官员出列附和。
“丞相所言极是，一国需有国母主持内廷，安抚世家人心。”
“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楚宁坐在御座上，冕旒垂下来，遮了大半神情，只看得见嘴角一点弧度也没有。
“立后纳妃，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定的。”她语速平稳，“此事要慢慢斟酌，不必急于一时。”
丞相不肯松口，继续进言。
“江山为重，怎好慢慢拖延。如今朝堂多事，正该借立后安天下世家之心，安定朝野。”
旁边崔正然站出来回了一句：“朝堂安稳，靠的是律法清明、政务妥当，不是单凭一位皇后。眼下还有不少要紧案卷待审，不如先理正事。”
陈怀燕也出列：“比起皇后之位缺失导致民心不稳，倒不如着手先处理某些贪官污吏，杀鸡儆猴，见效更快。”
全场安静了几秒。
两边当即小声争执了几句。
可附和丞相的人不少，一时间，劝楚宁尽快接纳安家女子、早立皇后的声音依旧压不下去。
安婉仪倒是没再说话：皇后之位她们不求，若是能得到，必然更好。
只是这丞相又蠢蠢欲动。想要安家安安稳稳，必要帮助楚宁站稳脚跟。楚宁若是下去了，安家跟着也要完。
楚宁没有当场发火，也没有松口应下。
“朕知道诸位的心思。此事，容朕再想想。”
几句话把话题暂时压了下去，散了早朝。
可丞相没打算就此停手。
之后连着好几日，要么是丞相本人递折子，要么就是他党羽轮番上书，篇篇都绕不开“立后、纳安家女子入宫”这两件事。
折子堆在养心殿的案头，越积越厚。
楚宁翻着那些文书，指尖捏紧了纸页。
她心里清楚，丞相这是故意的。
楚宁在外拆他的外围人手，他就在朝堂拿立后纳妃这件事来回扯，逼着楚宁分心，拿家事、后宫的事困住她。
一边互相动手拉扯，谁都不肯先退一步。
内侍在旁边小心翼翼回话，说静思小院的安家女子，又托人递了字条，求见陛下。
楚宁看都没看，摆了摆手。
“不用拿过来，也不必见。”
她眼下没心思应付这些。
找个机会，办个纳妾仪式，先把安家稳住。丞相倒台后，再卸磨杀驴。
敢威胁她楚宁的，不会有好下场。今日她韬光养晦，后日数倍奉还。
不过现在，程静渊人在外头，至今音讯全无，悬在心上，比朝堂这些聒噪的奏折更让人放不下。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小文大人带回来了。”追云推开殿门，站在门槛外。而她身后，正式被牢牢铐住的程静渊。
第75章
楚宁连忙从繁忙的文书中抬起头，看向正前方。
她的神色瞬间又惊又怒，但还是克制住：“追云，你们几个奔波辛苦，明日起休假三日。退下吧。”
追云几人连忙告退。
程静渊被推了进来。门一关，殿内只有楚宁和程静渊二人四目相对。
“这是皇宫里好日子过腻了，出去做苦力了？”楚宁看着她灰头土脸的打扮，忍不住被逗笑了。但只是皮笑肉不笑。
“我说了，你跑去哪，朕都能抓回来。”楚宁咬咬牙，走了过来。
楚宁伸出手指挑起程静渊的下巴，逼迫她直视自己：“看你的表情很不服？”
“要不要把追云她们叫回来和你打一架？”
程静渊自然是不爽的。
她信里写得明明白白，事情尘埃落定后自会回来。
可现在事情只做了一半，悬而未决，自己就被迫中断调查。渭城老兵激动的泪水还历历在目，她咽不下这口气——能早一日让丞相付出代价，她就不想再拖延一刻钟。
况且，能让楚宁少一刻钟的忧心。
“陛下就这么不信任我。”程静渊开口就呛了她一句。
“信任你？信任你的下场就是你明明没死也不回来找我，你迷晕我然后擅自跑出去。”楚宁毫不客气，“现在，你的信用在朕这里一文不值。分量不如路边一只蚂蚁重。”
程静渊被气得头疼，用她一直憋在心里最痛的地方冷声反驳：“是吗，那你在我心里也是个骗子。”
“我说了我去北疆查案，回来后亲自想你请罪，还有些话要同你说清楚。而你呢，给我机会了吗？”
“要翻旧账？”楚宁咬紧了下唇，恶狠狠捏着她的下颌。
“是啊，为什么既往不咎？我没那么大方！”程静渊继续说，“我知道你后来赶去北疆了，既然你都去了，为什么不肯给我个机会？”
“朕怎么不给你机会了！你知道什么！”楚宁气得胸口发麻。
“我亲眼看着你下令关城门！我就在下面看着你！”程静渊眼睛通红，“你若不关城门，我和姐姐还有其他士兵，还存着一线生机。”
“你害死那么多人......骗子......她们......”
楚宁的手越捏越紧，程静渊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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