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删的繁文缛节全都一并裁去,只保留礼制上必不可缺的几道流程,走得飞快。
没有铺陈十里的彩灯和堆积如山的珠玉赏赐,殿内陈设简简单单。
在场的达官贵人都瞧得明白,这场仪式看着齐全,实则处处透着寒酸。
人人心里都有数:该守的本分没缺;可那些华丽珠宝、盛大排场,是情分。
情分没有,旁人纵有闲话,也挑不出明面上的错处,只能按捺着,不敢当众多言。
不多时,简短的仪式便走完了。
安婉仪上前见礼,神色从容满意。她话说得委婉,内里的意思却一点不含糊。
“往后安家,还仰仗陛下多多照拂。”
楚宁一听便懂。
这是安家递来的默契——此番合作达成,往后对付丞相一党,安家会伺机出力。
悬着的一桩心事落了地,楚宁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来人,尽快收拾妥当。”
她急于脱身,打算回殿褪去这身礼服、卸了妆,立刻动身去天牢,把程静渊接出来。
谁料脚步还没迈开,一名天牢看守匆匆奔来,面色慌张地跪地禀报。
“陛下,不好了!牢里的小文大人方才晕倒了!这两日她胃口极差,吃什么吐什么,今日终究撑不住,病倒了。”
楚宁脸上方才松下去的神色,瞬间又凝住了。
腰上旧伤还隐隐作痛,此刻心口猛地一沉,什么典礼、收拾、后续安排,全都被抛在了脑后。
“快,带路去天牢,传太医即刻跟上!”
安婉仪看着楚宁快步远去的背影,似乎想起了什么。
——
太医匆匆赶来,仔细给程静渊诊了脉。
一番查看过后,太医躬身回禀。
“回陛下,程姑娘并无大碍。天牢深处常年阴冷潮湿,不见日光,她连日食欲不振,心绪郁结,身子亏空得厉害,染了风寒,发了低热。”
楚宁松了半口气,却依旧放心不下。
“既无大事,你们先退下吧。朕在这里陪她一会。”
太医面露担忧,连忙劝谏。
“陛下万万不可。这天牢之地阴寒湿气极重,您腰上旧伤尚未痊愈,久留于此,必会加重旧疾,得不偿失啊。”
“朕知晓。”楚宁语气平淡,“我稍坐片刻便走。”
她随即转头吩咐身侧的陆舷。
“宫里的典礼陈设、仪仗装饰,全部撤干净。宫殿恢复平日模样,不必留一丝痕迹。”
陆舷领命,立刻退下去安排。
所有人尽数离开,阴冷的天牢囚室里,只剩楚宁一人。
这间囚室虽比别处精致,却依旧挡不住地底的湿冷。
空气凉丝丝的,安安静静,只剩下程静渊浅浅的呼吸声。
楚宁拉过一张椅子,静静坐在床榻边。
暗红的礼袍还未换下,一身典礼的装束,与暗沉冰冷的天牢格格不入。
她垂眸看着床上昏睡的人。
连日积压的误会、争执、赌气,还有心底藏着的愧疚,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腰上的旧伤隐隐作痛,湿气顺着衣料往里钻,酸胀难忍。
可她舍不得走。
就这么安安静静待着,守着昏睡的程静渊。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程静渊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眉头微蹙,像是睡得极不安稳。
“我要见陛下......”
她说着梦话,似乎是噩梦,皱着眉连连摇头。
“先别杀我......”
楚宁凑了过去,心疼地握着她的手。
“真的是楚宁下的诏吗?给我看一眼,求求你......”程静渊在梦里哭着求那名金吾卫把诏书给自己看一眼。
可是那金吾卫不给。
接下来,又是梦见了好几次的、最残忍的场景。
下诏?楚宁有些意外。下什么诏?
“不要......!”
程静渊猛地睁大了眼睛,攥紧了手。却感觉手中软软的。
她侧过头,穿着红袍的楚宁正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方才梦里濒死的惊惧还缠在心头,再看见这一身暗红礼袍,程静渊只觉得刺得眼疼。
她扯了扯嘴角,语气又冷又尖。顾不上难受也要刺挠楚宁一句:
“怎么不去陪着你的安贵人?跑到这天牢里来看我做什么。有本事,便一直把我关死在这里。”
楚宁指尖还停在她的手背上,闻言微微一僵。
心里掠过一丝涩意。她原本打的主意,就是悄悄把这场纳妃仪式办妥,先稳住朝堂,再慢慢同她解释,从头到尾都不想让程静渊听见风声、平白难受。
谁料消息还是传进了天牢,到底没能瞒住。
她沉默片刻,低声开口:“不瞒你说,我本打算悄无声息办完这件事,不想让你知晓,怕你难过。”
“你算什么?天子纳贵人入宫,我有什么好难过的?”程静渊立刻顶了回去,语气硬邦邦的,眼底却藏不住一丝狼狈,“眼下典礼都办完了,正事都妥当了,才肯抽空过来?你忙着和安家做交易的时候,可曾想过我还被关在牢里,我想查的东西还悬而未决?”
楚宁眉峰一蹙。
“朕关着你,是想先稳住局面,不是故意要搁置查案。”
“稳住局面?”程静渊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半点暖意都没有,“用接纳安家女子入宫来稳局面?楚宁,在你眼里,这些交易,比程家的冤屈、比我查到的线索更要紧,是吗?”
“所以你还是只追求朝堂的稳定,而不是要为那些冤魂报仇雪恨,是吗?”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楚宁耐着性子解释,可腰上旧伤遇了牢里的湿冷,一阵阵酸胀,语气难免带上几分紧绷,“等风波一过,我自会放你出去,继续查……”
“不必说得这般好听。”程静渊打断她,眼底泛着病后的红,“方才梦里我还在求别人,想看那道要杀我的诏书。不瞒你说,这么多年其实我一直抱有一丝侥幸,不肯信是你下的令,可如今,我倒有些拿不准了。”
楚宁一怔。
“什么诏书?朕从未下过杀你的诏令。”
“是不是伪造的,只有你清楚。”程静渊闭上眼,不愿再多看她,“你若是真有心,早些放我出去。若是只想把我困在这里,随你的便,不必再来假惺惺探望。”
“你说清楚!什么杀你的诏书!”楚宁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疯狂摇晃着程静渊的肩膀。
“朕从未下诏杀你!关城门是朕顶不住所有官员的压力,可从未特地下过诏!”
程静渊心头一紧,睁开眼睛直视着楚宁。眼中一点点漫起了寒意和困惑。
“不是你?”
“朕毫不知情!”楚宁抓着程静渊的肩膀,焦急地似乎快要哭了。她感觉有一层迷雾即将被冲破,“快说清楚,什么诏书?朕下了什么?”
程静渊呆愣住。
“那日,原本他们大概只是想活捉我。忽然来了个金吾卫,拿着诏书。”程静渊一五一十道来,“说陛下有令,凡是程家贼子一律......就地斩杀。”
楚宁低下头,没有接话。
扶着程静渊的双臂几乎要抖成筛糠,两颗水滴落在棉被上,洇开水渍。
她抬起头,满脸怒火又掺杂着心痛,一字一句地解释:“朕从未下过此诏!”
愤怒迅速包围了楚宁。脑子嗡鸣作响。
谁?谁敢伪造诏书!
原来当年的一切都是有人从中作梗!
她想到了丞相。可是现在没有证据证明是丞相下的假诏书。
明明感觉告诉她就是丞相,可理智告诉她没有证据。这么多年过去,再想追人证物证恐怕是难如上青天了。
程静渊听到楚宁否认,其实心里是有一丝宽慰的。至少,楚宁并非真的对自己起过杀心。
杀妻之仇,怎能吞下?
楚宁站起身,擦掉眼泪,眼神里透露着从未有过的杀气。
待到时机成熟,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
楚宁没再继续在天牢逗留,直接让人将程静渊挪回养心殿调养。
殿里早早备好了暖炉,烧得暖意融融,被褥、汤药一应俱全,处处都安排妥当,只叫她安心养病。
没过多久,陆舷也寻了过来。
见程静渊已经醒转,气色稍稍缓过来,她先松了口气。心里揣着在地窖看见断刃的事,打算同程静渊细说,可楚宁就守在一旁,半步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陆舷话到嘴边,不由得支支吾吾,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总不能当着君主的面,叫楚宁暂且回避。
程静渊瞧出了她的为难,先开了口。
“事已至此,她眼下也不会再放我出去。有话,你直说便是。”
陆舷不再迟疑,把私盐以及当日跟着小九去镖局地窖、看见一堆断裂兵器的事说了。
“那些兵器做工粗糙,最要紧的是,刃尾全无官府或是备案铁铺的印记。依大周铁禁的规矩,但凡铸成兵器,必要落记,可这些一件都没有。我疑心,背后有人私造铁器、私铸兵器,只是眼下还没动身追查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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