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宁静静听着,看向程静渊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欣赏。
先前她总觉得程静渊外出奔走,是凭着道听途说的江湖传闻和一腔奋勇。如今才看清,这人追查线索,步步都有章法。
她放软了语气,主动开口致歉。
“是我先前错了,不该只当你外出是意气用事。没想到你心思这样缜密。”
程静渊只轻轻哼了一声,偏过头,不肯应声。
楚宁也不恼,继续说道:“从前我诸多猜忌,不肯全然信你,根源还是那道伪造诏书带来的误会。如今这件疙瘩已经摊开,我不愿再同你僵持。”
她顿了顿,说出安排。
“你便留在养心殿,在我日常活动的范围里休养。这里护卫周全,安全稳妥。你依旧可以同镖局联络,接着追查私盐、私铁两条案子。陆舷这边,也会悄悄带人配合你。
宫里的通行文书、各处卷宗,只要查案需要,都可以取用,比你在外自行摸索方便得多。”
楚宁细细斟酌,又补充了约束:“我只调拨一名暗卫听候差遣。若是大批暗卫出动,动静太大,极易打草惊蛇。
我不禁止你参与,但不许你亲自出外冒险。你留在后方统筹调度,案子由底下的人去跑。这样,我能放心,你也能继续盯着整条线索。”
程静渊沉默片刻,权衡一番。
留在养心殿,既有安全保障,又握有官府的便利,确实比困在牢里一筹莫展要好得多。
陆舷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三人一番商议,就此达成一致。
第78章
陆舷回去之后,立刻唤来了追云。
“你去京城几家规模最大的炭铺,暗中核查近段时日的出货账本。重点留意定期大批量买炭的主顾,但凡名目蹊跷的,都记下来。”
追云领命,很快动身。
她一家家走访,对着账本细细核对。果然翻出几笔反常记录:购炭数量极大,又是按月定期提货,购货人只写了个简单名字。
追云拿着名字去城坊户籍册比对,根本没有年纪、身形能对上的人。
同名的,一个卧病垂老,一个是老实本分的农夫,余下几个都是幼童,绝不可能夜里出城运货,明显是假名。
追云找到炭铺老板,沉声道:“此事不得外传,照常做你的生意。那人再来提货,不必声张,暗中传消息给我。若是走漏风声,你的炭铺便保不住了。”
老板吓得连连应承,不敢多言。
办完这些,追云折返,把记下的几处可疑名号,还有查到的前后细节,一并上交到陆舷跟前。
——
夜幕降临,养心殿里头安安静静。
案子相关的那些证物全都收去外间库房了。
楚宁的腰又开始发酸发疼,内侍去库房取热敷用的药帛,要等一小会儿。楚宁跟程静渊说了声,要亲自去御书房取个东西,去去就回。
帐子半敞着,榻上就剩程静渊一个人。
她大病刚好,身上还虚,裹着楚宁那件宽松锦袍,斜靠在枕头上。
刚刚两个人难得没有拌嘴,再加上程静渊踹了楚宁的腰,有些愧疚。
气氛缓和了不少,这会儿安安静静坐着,眼皮都有点打架。
养心殿大门口刚换完一班侍卫。
安昳丽早就候在外头,一口咬定是陛下传召自己过来问话。
新来轮岗的侍卫不清楚内里弯弯绕,贵人开口,他们也不敢硬拦,只把人领到养心殿外厅,守在厅门外,打算等里面回话。
安昳丽站在外厅等了半晌,半点传唤的动静都没有。
她心里清楚,楚宁根本没叫她。连日递出去的条子,全部石沉大海。她不甘心就这么当个摆着看的贵人。
自己家这一脉和二叔家斗得厉害。二叔家是自己的堂兄,可谁让当朝天子不喜欢男妃呢?这难得的机会一定要抓牢。
厅外两个侍卫一个扭头跟同僚低声交接差事,一个转头看向廊下。就这么一眨眼的空档。
安昳丽脚步放轻,直接绕过外厅,撩开隔在内室门口的纱帘,悄摸摸钻了进去。
屋里烛火明明亮亮,一眼就看见榻上坐着的程静渊。
程静渊听见帘子响动,猛地抬眼。
还以为是楚宁回来了,结果看见个一身华贵宫装的陌生女子站在屋子当中。
安昳丽的目光直直钉在榻上的人身上。
她听说过一些风声:前些天典礼还没彻底走完,楚宁就当着还没散尽的文武百官面前,急急忙忙跑去天牢接人了。此刻亲眼瞧见对方一身帝王常袍,就这么待在天子寝榻之上,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你是什么人。”安昳丽开口,声音不算大,语气却很硬,“敢待在陛下的寝榻之内。”
程静渊坐直身子,心头咯噔一下。
她脑子飞快转,知道这人就是前不久刚行过纳妃礼的安昳丽。
“陛下暂时在外殿,你不该擅自闯进来。”程静渊尽量稳住声调。
安昳丽往前踏出两步,半点没有要退出去的意思。
“不该闯?我是朝廷册立的安贵人,名正言顺,这宫里本就该有我的一席之地。”她目光扫过程静渊身上那件属于楚宁的袍子,看得眼红,句句往痛处戳,“倒是你,我问你,你有什么名分?朝中百官认得你吗?诏书册封过你吗?”
程静渊嘴唇动了动。
这话像石头狠狠砸过来。
论情意,她和楚宁之间是真的。可摆到明面上讲规矩,她什么都拿不出来。
没有位份,没有诰命,一场纳妃礼已经做完,眼前这个人才是礼制认可,属于楚宁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脸色一点点褪得发白,手指不自觉攥紧身下的褥子,就这么被对方问得哑口无言。
安昳丽见她答不上来,眉梢微微扬起,眼珠子一转,故意添话气她:
“如今我才是陛下名分上唯一的人。你又是凭什么赖在这养心殿的内室?说起来,我虽然我和陛下刚相识不久,可一见钟情,该做的事情早就做了。”
程静渊心口猛地一沉。
这件事一直搁在她心底,是根没拔干净的刺。她先前就怕,楚宁既然行过纳妃礼,早晚免不了有这类牵扯。
这话钻进耳朵,震惊过后,漫上来一层灰心。
她暗暗想,也是,她是帝王,纳了贵人,有这般来往本就在情理之中。自己又凭什么去计较。
她不再开口辩驳,只垂着眼帘。昳丽还在一旁不停说着话,她听着,却像什么都没进心里。
安昳丽自顾自说得起劲,完全没留意身后的动静。
“哗啦”一声,内室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楚宁拿着盒子站在门口,昳丽方才编造的假话,一字不落全听进了耳中。
她脸色沉得厉害,周身的冷意一下子漫开来。
楚宁捏着手里的药帛,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压得很低,冷得发沉。
“安昳丽。”
安昳丽猛地回头,脸上那股张扬的神色瞬间僵住,慌忙屈膝行礼:“陛、陛下。”
“谁准你无召擅闯养心殿内寝的?”楚宁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她身上,“方才在外头说的话,是你凭空捏造,还是确有其事?”
安昳丽心里一慌,嘴上还想硬撑:“只,只是……”
“只是什么。”楚宁打断她,没有半分缓和,“朕有没有同你同榻共宿,你自己心里最清楚。编这种谎话,跑到内室来寻衅,是谁给你的胆子?”
她顿了顿,余光扫过榻上垂着眼的程静渊,已经把脸转向里侧,不看她们。楚宁又继续开口,字字清晰:
“册封你为贵人,是朝堂盟约,给安家的体面。体面不是让你拿来闯宫、随意编排朕、折辱旁人的资本。”
“朕再说一次,没有朕的传召,往后不准再踏入养心殿半步。”楚宁扬声朝外吩咐门外的内侍,“把人送回住处看管,好好告诫,再敢越矩,不必再来回禀。”
安昳丽走后,程静渊装作睡着了一样不作声。
原本两人的关系还有些好转,借着案子的事情有一句没一句地漫谈。
这不速之客把好端端的气氛给破坏了。
楚宁扶着额头,看向背对着自己靠在枕垫上的程静渊,开口解释:“她都是胡说的。朕与她没有行房。”
程静渊依旧没动静。
“朕与她都没有私下独处过。”
程静渊缓缓转过身,没什么笑意,很认真地直视着楚宁:“你是皇帝,有很多妃嫔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可是朕不喜欢她。”楚宁焦急地抬起膝盖压在床边,“只喜欢你。”
这话如此直白,听的程静渊脸颊有点发热。
可是理智依然告诉程静渊或许喜欢自己是真的,但不能拿自己对待爱情的标准要求一个帝王:“我相信你说的话。但是你也可以喜欢别人。将来或许就会遇见你真心喜欢的妃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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