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长长叹出一口气，所有硬撑的外壳全部卸了。
“……行。”
一个字刚落音。
小九立马扑过来，死死埋进陆舷怀里，胳膊用力箍紧她的腰，紧紧抱着不肯撒手。
陆舷也抬胳膊环住小九的后背，下巴抵在她发顶，眼底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程静渊站在一旁，望着相拥的两人，轻轻吐出一口气，院子里只有晚风沙沙吹过草木的声响。
终究没有拗过陆舷。
楚宁把大军集结出发的地点定在镖局不远处的林地。亲自到场鼓舞士气。但其实，她也是想见证陆舷的婚礼。
镖局正厅没有华贵装饰。粗木梁柱上缠了普通红绸，布边毛毛糙糙，不是宫里的锦缎。
地上撒着郊外采来的干红花，简简单单，透着寻常人家的热闹。
陆舷和小九都穿一身红布袍子，肩头各别一朵红纸折的大红花。
陆舷眼眶一直润着，泪光晃来晃去。心里又喜又堵得慌。
后天就要去北境打仗，能不能活着回来，谁都说不准。
小九挨着她站，手紧紧扣着陆舷的手，脸上笑得亮堂。可心底悄悄叹了一声。拜堂之后，狐族的生死契就成了。
陆舷往后受的伤、挨的痛，都要分一半到她身上。这事她还没打算说。
楚宁和程静渊站在侧边，静静当见证人。她们都清楚北境有多凶险，担忧压在心里，半句没提。
楚宁看着陆舷，眼底带着几分欣慰。是看着自己下属，寻到归宿的那种欣慰。
程静渊站在她旁边，嘴角轻轻弯着，是真心为两人高兴。
厅外的风穿进来，吹得红绸轻轻晃。
没有宾客满堂，就她们几个，还有镖局的镖师们，安安静静等着礼成。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没有父母，就拜楚宁。
第三次对拜之后，陆舷觉得心口猛地一僵，像刺绣上的绣花针一样被什么东西穿来穿去，刺得发酸。
她脚步一虚，倒在了小九怀里。
“我这是，怎么了......”陆舷有气无力地依靠着小九，头埋在她的臂弯里。
“没事的，可能是你这几天太累了。休息一下吧。”小九没有告知她真相，把她扶到一旁坐下。
没过一会儿，果然恢复了正常。陆舷不再耽搁，与诸位来宾喝过喜酒，便急着上路。
“诸位，我一定收复失地，凯旋归来！”陆舷坐上马，抱拳回应众人的叮嘱和祝福。
她刚要牵起缰绳，就感觉手被什么轻轻拉住。
“陆舷......”小九深深看了她一眼，“......”
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知道劝陆舷多保重只是一句空话。
陆舷在身后大军众目睽睽之下弯下腰，捧起小九的脸，吻了上去。
“哦！！好哦！”
“好好好！”
后面的士兵原本还沉浸在紧张的气氛中，没人有心思交头接耳。结果陆舷这依依不舍地一吻，看得大家又士气高涨地起哄起来。
“一定打胜仗！陆统领才刚结婚呢是不是？咱们不能让这么漂亮的新娘子守寡！”一名领头的士兵喊着。
“收复北疆，凯旋归来！收复北疆，凯旋归来！收复北疆，凯旋归来！”后面的士兵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走了。”陆舷又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嗯。”千言万语，小九也说不出半句话来了。
去吧陆舷，就算有违天道，我也要护着你。天道若是降下责罚，便罚我吧！
——
大军浩浩汤汤离开，楚宁等人也回了皇宫。
“你触犯了禁忌，离九。”一青衣女子神不知鬼不觉地靠在小九卧房的门边。
“怎么，你要抓我？”小九看了一眼，平时嬉皮笑脸的小七此时此刻一直绷着脸，还直呼她的大名。
“就为了个人类，值得吗？”小七不解，“无魄的下场你忘了？”
“那不一样。”小九摇摇头，摘下红花，轻轻放在床头。
“最后再告诫你，不要卷入人类之间的战争。会被天道责罚的。”小七丟下这句话，便钻进黑夜中。
——
朝堂大朝会。
丞相这次特意把吕岳带在身旁上朝。
站在朝臣队列里，吕岳悄悄攥住那块石头，眯起眼往御座方向瞄。
只一眼，吕岳整个人猛地一震，心里大惊。楚宁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残留妖气。
这说明，皇帝定然跟狐妖有过往来。
吕岳强压住脸上的神色，不敢当场表露半分。
好不容易熬到散朝，百官陆续退出去。丞相和吕岳走到宫墙僻静的角落。吕岳压低声音。
“相爷，出事了。陛下身上，有残存的妖气。”
丞相听完愣了一瞬，随即又觉得并不算意外。算算能在宫内和妖打交道的，除了当今陛下，也没有旁人。
丞相眉头拧起。
“这下麻烦。要不要拿沉迷旁门邪术这个罪名，扣到陛下头上？”
另一边，当初送来石头的那名黑衣女子，已经动身，一路往北方赶去，人不在京城，找不上她来出主意。
吕岳皱着眉思索半天，开口。
“我倒是会几手小道术。”
“可我的本事比不上那些狐妖。这套法子步骤繁杂，必须要陛下本人愿意配合才行。”
“要是陛下不肯配合，我什么都测不出来。”
丞相嗤了一声。
“叫帝王配合你来捉妖？这话讲出去，本身就是大不敬，陛下怎么可能乖乖听话。”
吕岳点点头，也犯了难。
“确实是这个道理。硬来行不通。”
两个人站在墙根底下琢磨对策。
过了片刻，吕岳眼睛一亮。
“咱们用激将法。想办法逼皇上，逼她不得不自证清白。”
第84章
京城暗地里闹腾了好几天。
丞相底下的人，到处散播闲话。大街小巷茶摊酒楼，都在传流言。
说北戎打过来不是无故的，京城里头藏了妖祟邪气，才搅得天下兵祸四起，祸根说不定就在皇宫里头。
这些风言风语，一层一层，最后传到暗卫耳朵里。暗卫把市井的传闻，如实报给了楚宁。
那阵子北边战场打得焦灼，军报一封接着一封往宫里送。楚宁整日埋在军务奏折里，脑袋里全是调兵、粮草、边关伤亡。
听完禀报，她只摆了摆手，没放在心上。
“一帮捕风捉影的闲话，不必理会。”
她心里只当，又是丞相搞出来装神弄鬼的小手段。眼下大敌在北，实在没多余精力去揪市井谣言。
可她心底还藏着一层顾虑——小九是狐妖。
流言胡乱牵扯宫闱，万一顺着线索往下挖，很容易把小九和程静渊给牵扯出来，一旦暴露，后患无穷。
只不过楚宁以为，就只是民间嚼舌根，朝堂上应当不会拿到台面上来讲。
谁知道才隔了两日，大朝会。
满殿文武百官分列站好，正在商议北边战事调度。刚把几份军务奏报说完，丞相跨步从朝臣队列里走了出来。
“陛下。”
他话音一落，大殿瞬间安静几分。
“近日京城流言四起，民间纷纷传言，妖祟之气扰动国运，才招致北戎大举来犯。”
楚宁坐在御座上，眉峰当即一蹙。果然，民间的闲话，被直接搬上朝堂了。
丞相侧身，朝身后示意。吕岳便迈步出列。
吕岳躬身行礼，语气说得一本正经。
“臣略通一点浅陋驱邪净秽的方术。如今兵戈不休，万民惶惶。为安天下人心，臣恳请陛下，当众行一场净身除祟的仪式。以此荡除邪氛，护我大周江山安稳。”
这话一说，底下不少官员低声交头接耳。
“北方战事焦灼，你倒是有闲情逸致，搞这些乌烟瘴气的东西！”安婉仪毫不留情地批评吕岳。
丞相那边的人赶忙替吕岳辩驳。双方又争执不休。
楚宁心底三处念头一齐冒上来。
第一，明摆着就是丞相一伙在装神弄鬼，借机生事。
第二，北边战事火烧眉毛，哪有闲工夫搞这些巫祝仪式。
第三，最让她忌惮的，一旦真开了这个坛，难保不会揪出小九身上的妖气痕迹。
她当即打算直接回绝。
“治国安邦，靠的是将士浴血、朝堂德行，并非这些方术巫祝之事。此事，不必再议。”
楚宁语气冷淡，想要把这件事直接压下去。
可丞相哪里肯就此罢休。又往前踏出半步，高声开口。
“陛下！民间流言沸沸扬扬，四海人心浮动。陛下若是推辞，天下百姓，又该作何猜想？”
这话轻飘飘抛出来，就是当众的激将。言外之意——你不肯做，便是心中有鬼。
安婉仪站在朝臣队列里，听得实在不耐，直接跨步出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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