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若有一日你想同我说,我便与你一同面对。”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李钰微微张开的唇瓣上。那唇因为方才的蜜茶而润泽着,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水红的光。崔菀看着她随着呼吸翕动的唇瓣,心口忽然涌起一种她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绪——酸涩、眷恋、心疼、还有一丝极隐秘的、不敢深想的渴念。
“……我们,来日方长。”
话音未落,李钰的头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是睡梦中无意识地侧了侧脸,微张的薄唇正好擦过崔菀抚在她额间的手指。
触感温软,带着一瞬即逝的湿意。
崔菀的指腹被那柔软的唇瓣轻轻蹭过,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又倏地离开。她的手指猛地缩回,攥进掌心,可那触感却像烙印一般留了下来——温的,软的,带着一点微微的潮。她攥着手指站在那里,指腹上那一点温软的触感像一小簇火苗,怎么都灭不了,烧得她整条手臂都酥麻起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耳根烫得厉害,心跳骤然加快,咚咚咚咚地敲击着胸腔。她低头去看李钰——李钰依旧安稳地睡着,睫毛安静覆在眼睑上,呼吸绵长均匀,唇瓣阖成了柔软的弧线,仿佛方才那个触碰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可那触感太真实了。崔菀攥着掌心,指腹上那一点温软的触感顺着经脉一路烧到心口,烧得她脸颊滚烫、颈侧脉搏突突地跳。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丝缝隙。冬夜的寒风裹着凛冽的气息钻进来,扑在她发烫的面颊上。窗外月色清冷,坤翊宫殿顶的琉璃瓦上凝了一层薄霜,泛着银白的冷光。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三更了。冷风拂过面颊,却吹不散心口那团滚烫的躁动。她咬住下唇,闭了闭眼,试图压下那阵没来由的慌张。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寒风吹得她指尖开始发僵,才重新阖上窗扇,转身走回榻边。她褪了鞋,侧身躺在李钰身侧,隔着半臂的距离。她能听见身侧人绵长安稳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点柔软温热的触感,像是怎么也抹不掉。
烛影摇红,地龙的暖意蒸腾上来,将满室熏得昏昏欲睡。崔菀望着头顶百子千孙帐上绣的金线石榴纹,望着那些在烛火里微微晃动的流苏,望着帐顶垂落的红绸——满目的喜庆红,可她的心口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酸软软的怅然。她翻了个身朝向内侧,目光落在李钰沉睡的侧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往那个方向挪了挪,隔着半臂的距离,将手覆上李钰搁在锦被上的手背。
十指交扣。
“睡吧。”她闭了眼,轻声说。
一切重归寂静。
龙凤喜烛静静燃烧,烛泪一滴一滴往下淌,在鎏金烛台上积成小小的红玛瑙似的圆珠。喜帐的流苏在微不可察的气流中轻轻晃动,将两道相依的剪影摇碎又聚拢。坤翊宫的地龙整夜不熄,暖意融融地包裹着榻上并肩而卧的两人。
崔菀沉入的梦里多了一些从未有过的春光。她梦见李钰的手轻轻拢着她的发,指尖穿过她散落的青丝时带着一种极轻极柔的珍重;她梦见李钰的唇贴着她的额,温温热热的,带着一声极轻的叹息;她梦见她们并肩站在坤翊宫最高的阁楼上,望着皇城连绵的宫阙和更远处苍茫的江山,李钰侧过头来对她笑,眼角眉梢全是朝堂上从未见过的晴朗。
她不知道的是,身旁的李钰在同一片烛影下也正沉入一个相似而不同的梦境。梦里唇齿相依的温度如此真切,像此刻窗外覆在琉璃瓦上的那层薄霜一样清冽,又像殿内不熄的地龙暖意一样灼热。
而殿外阶下,曹经裹着厚裘缩在廊柱阴影里,望着坤翊宫窗纸上透出的暖融烛光,眉心紧锁了一整夜。他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夜风裹着碎雪掠过宫檐,吹得檐角喜灯流苏猎猎作响。
四更梆子响过之后,坤翊宫内的龙凤喜烛燃到了尽头。
最后两簇火苗挣扎着跳了跳,“噗”地一声同时熄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入满室暖香之中。殿内骤然暗下,唯余窗外月色透进槅扇的雕花空隙,在地上投出细碎的银白光影。
黑暗中,两道呼吸声一深一浅地交织着,绵长安稳,像是两只终于归巢的倦鸟。
腊月二十九日的天光,还远未亮起。
第36章 春夜长长,静待花开
安平十二年的早春来得格外迟。
立春已过了大半个月,坤翊宫外新植的玉兰树还在料峭的寒风里瑟缩着,枝头的花苞青白中透着隐隐的紫,像少女初初有了心事,欲语还休。宫墙根下几丛迎春倒是开得不管不顾,嫩黄的花瓣薄得透光,在灰扑扑的朱墙边添了一抹鲜亮。晨露还挂在草尖上,被初升的日光一照,便碎成千万点细碎的金,微微地晃人眼睛。
卯时三刻,坤翊宫正殿的灯已经亮了。
皇后崔菀坐在妆台前,由着萱儿为她绾发。铜镜磨得极亮,映出一张二十一岁少女的面庞。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偏偏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只两颊晕着淡淡的粉——是方才用热帕子敷过脸留下的暖意。她今日特意起得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挑衣裳就挑了一炷香的功夫。
萱儿在身后拿梳子的手微微一顿,从镜子里偷觑了一眼自家主子的神色。铜镜里那张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可目光却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什么。萱儿打小伺候崔菀,从国公府到坤翊宫,主子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她都看得通透——娘娘今日心里头是欢喜的,可欢喜底下又压着一层薄薄的、她自己大约都没察觉的忐忑。
"娘娘,"萱儿轻声开口,手里犀角梳子不紧不慢地梳着那一头鸦羽般的长发,"夫人大约巳时初刻到,还有半个多时辰呢。娘娘别急。"
崔菀被她说中心事,脸颊微微发烫,嘴上却不肯认:"谁急了?不过是今日天气好,早些起来看看窗外的玉兰开了没有。"
萱儿抿着嘴笑,不再点破。她手上利落地将崔菀的长发绾成一个温婉的随云髻,又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羊脂白玉簪——那簪子样式极简,只在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玉兰花,是李钰去岁生辰时亲手画了样子命内务府打的。崔菀平日里舍不得戴,怕磕着碰着,今日却从匣子底层翻了出来,在手里摩挲了许久,才递给萱儿让她簪上。玉质温润,触手生凉,簪入发间时带着一点微沉的坠感,让她的心也跟着定了定
"娘娘今日气色真好,"碧桃端着一盏燕窝粥从外头进来,将粥放在妆台旁的矮几上,笑盈盈地打量了崔菀一眼,"这玉兰簪子衬得娘娘越发温婉了。夫人见了必定欢喜。"
碧桃比萱儿年长几岁,一张圆润的脸上嵌着一双精明却不凌厉的杏眼,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是崔菀入宫那年赏的,三年了,日日戴着,早已磨得温润。她做事沉稳周到,崔菀进宫这三年,坤翊宫上下的事务多亏了她一手操持,连李钰私下里都夸过一句"碧桃是个能干的"。
崔菀对着镜子又端详了一遍,抬手摸了摸鬓间的簪子,轻轻"嗯"了一声。她端起燕窝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玉兰树上,思绪却飘得远了。
她想起三年前初入宫的那个冬天。李钰挑盖头的时候,她抬起眼来,对上一双清亮又沉静的眸子。那双眸子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像一盏被风吹得将熄的灯忽然添了油。李钰在醉酒间握着她的手说:"心儿,从今往后,朕定不负你。"
那时她信了。
如今三年过去了,她依然信。只是那份信里头,不知何时掺了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细细的惘然。那惘然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平日里藏在心底最深处,可每逢夜深人静、每逢独处时,便会悄悄地浮上来,在她心口绕一圈,又沉下去。
"娘娘,娘娘?"萱儿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将她从出神中拉了回来,"粥要凉了。"
崔菀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手里的粥碗还端着,汤匙搁在碗沿上,一口没动。她有些赧然地笑了笑,赶紧舀了两勺送进嘴里。燕窝炖得极好,甜而不腻,滑润润地顺着喉咙下去,暖到了胃里。她搁下碗,又对着镜子仔细端详了一番,觉着仪容妥帖了,才起身走到正殿去。
正殿里的炉火烧得正旺,炭是上好的银丝炭,无烟无味,只将一室的春寒都驱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碧叶白花,幽幽地散着香。崔菀在靠窗的紫檀木榻上坐下来,随手拿起一本翻了一半的诗集,目光落在书页上,半晌却没翻动一页。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心思早飘到了宫门外头。
定国公府此刻该是什么光景呢?母亲必定天不亮就起来了,梳洗打扮,挑挑拣拣,多半要让嬷嬷把带来宫里的食盒检查三遍才放心。父亲呢,怕是早就去了吏部衙门,嘴上不说,心里也惦记着今日母女见面的事。还有嫂嫂,怀着七个月的身孕,大概正靠在床头喝补汤,府里的嬷嬷在一旁板着脸叮嘱她慢些喝,别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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