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_瘾子人生【完结+番外】(143)

  通往太极殿的宫道很长,两侧的玉兰花开得正好。那些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近乎透明,薄得像宣纸,边缘微微卷曲,带着晨露的湿意。风过处,几片花瓣飘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李钰玄色的龙袍下摆旁,像散落的碎玉。李钰走得稳稳的,龙袍的下摆拂过青石板,没有一丝慌乱,可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那些花瓣,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那时,崔菀还是她的伴读。每年春天玉兰花开的时候,崔菀会在课后偷偷折一枝带到文化殿,插在书案上的青瓷瓶里。有一回被太傅撞见了,崔菀唬得差点把花瓶打翻,李钰却面不改色地说:"是学生让崔小姐折的,春日苦读,须有花相伴提神。"太傅捻着胡须看了看她们两个,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日课业布置得格外重。下课后崔菀苦着脸抱怨,李钰便把她那份功课也一并做了,趴在书案上一直写到掌灯时分。写完了抬起头,看见崔菀趴在桌对面睡着了,脸颊压着衣袖,嘴角还沾着一小块墨渍。李钰就着烛光看了她很久,窗外玉兰花的香气随着夜风飘进来,和墨香混在一处。

  那时她才十三岁,还不知道那便是喜欢。

  思绪飘得远了,李钰收了收神,目光重新聚焦在太极殿巍峨的飞檐上。琉璃瓦在晨光里闪着粼粼的金光,殿脊上的鸱吻昂首向天,像一只沉默的巨兽。今日,她要去解开那个困了半月的结。她要去让天下人知道——她李钰的朝堂,容不得算计她的臣子。

  可此刻走在春风里,她心里想的却是昨夜那个带着果香的吻,和那句带着嗔怪的"李钰,你个登徒子"。那是崔菀第一次那样唤她的名字,没有"陛下",只是"李钰"。仿佛她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整个大盛江山的天子,只是一个——一个被心上人嗔怪的寻常女子。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瞬。然后很快,又恢复了帝王的肃然。

  太极殿的铜钟响了。

  钟声沉浑悠远,一声接一声,穿透宫墙,穿过层层叠叠的殿宇,传到坤翊宫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了。崔菀正立在妆台前收拾那些梳具,听到钟声,手上顿了顿。玉梳从指间滑落,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清响。

  她弯腰去拾,直起身时,看见铜镜里自己的脸。那张脸还是昨夜在汤池边微微泛红的脸,可眼角眉梢有什么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昨夜那池温水泡开了她心里某处打结的地方。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指尖触到那微微的肿胀,便又触电似的缩回来。昨夜华清池里的水汽仿佛还氤氲在眼前,那些滚烫的亲吻,那些带着颤抖的触碰,那些压在喉间终于得以倾泻的私语——崔菀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娘娘?"萱儿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崔菀睁开眼,眼中那一瞬的迷蒙迅速褪去,重新变得清亮。"进来吧。"

  萱儿端着铜盆进来,盆中热水还冒着白气。此刻她一边绞着帕子一边偷偷打量崔菀的脸色,见她面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眉眼之间也舒展了,心里便跟着松快起来。"娘娘今日气色真好,"萱儿递上热帕子,"昨夜可是睡得安稳?"

  崔菀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气氤氲间,她的耳根又红了。"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萱儿是个机灵的,见主子不愿多提便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别的:"太后娘娘那里,今日去请安可要带那盒新贡的龙井?奴婢听说太后近来爱喝这个。"

  崔菀拿开帕子,想了想:"带上吧。还有前日尚衣局送来的那匹云锦,也一并带着。"她顿了顿,"太后喜欢那样的颜色。"

  梳洗更衣,换上一件绛紫色的凤纹宫装,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祥云,腰间系一条白玉带。崔菀站在镜前端详了片刻,觉得妆容还算得体,便带着萱儿出了坤翊宫。碧桃奉命守在坤翊宫门口,那丫头今日格外精神,见皇后出来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眼角却藏着一丝促狭的光。崔菀只作未见,带着萱儿径自往仪和宫去。

  仪和宫离坤翊宫不远,穿过两道宫门,绕过御花园的假山就到了。一路上春意正浓,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满树繁花,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崔菀的脚步比平日轻快了些,萱儿跟在身后,看着主子的背影,总觉得今日娘娘走路的姿态都不同了——腰背挺得笔直,却又不是从前那种绷着的直,是舒展的、从容的。

  到仪和宫门口时,姜言已经在门外候着。姜言是仪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如今已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端庄,举止沉稳,一双眼睛却极锐利,能看透人心似的。她见崔菀到来,便领着众宫人屈膝见礼:"皇后娘娘金安。"

  崔菀微微颔首:"姑姑请起。"她的声音温和有礼,一言一行皆显仪态。姜言起身,侧身引路,跟在崔菀身侧低声道:"皇后娘娘,太后在内间佛堂上香,劳您稍等片刻。"

  "好。"崔菀应了一声,随着姜言步入仪和宫内殿。

  仪和宫的陈设与坤翊宫不同,处处透着庄重与沉稳。博古架上摆着前朝名窑的瓷器,墙上挂着历代名家字画,正堂的屏风是去岁崔菀吩咐尚衣局以蜀绣技艺所制的仙鹤延年图,针脚细密,鹤羽上的每一根绒毛都栩栩如生。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是从佛堂那边飘过来的,混着茶香。崔菀在正堂的椅子上落座,萱儿捧上那盒龙井和那匹云锦,交给姜言收好。

  约摸一盏茶的工夫,佛堂那边传来脚步声。仪太后文熙从帘后走出来,手里还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指尖摩挲着珠子上温润的包浆。她今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常服,头上簪着一支碧玉簪,没有太多的珠翠装饰,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几十年的宫闱生涯与朝堂风雨将她打磨成了一块温润而锋利的玉——表面是慈和端方的太后,内里却藏着不输朝堂任何一位权臣的心计与手腕。

  崔菀立时起身,敛衽行礼,姿态端正,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风范:"臣妾给太后请安。"

  文熙行至正堂座位落座,没有像往常般让她立即起身。她坐在那里,目光在崔菀身上缓缓扫过,从鬓边的玉簪到领口的绣纹,从垂在身侧的手到站立的姿态,最后落在崔菀微微泛红的唇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深居宫中数十载淬炼出的洞察。崔菀保持着行礼的姿态没有动,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把极轻极细的梳子,从她身上缓缓梳过,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的心不知怎的有些没底,虽然今晨李钰交代过她——太后若是问起什么,顺应自己心意,坦然如实交谈便是——可面对文熙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她还是不由得绷紧了脊背。

  殿内静了片刻。檀香在空气里袅袅地绕,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起来吧。"文熙终于开口,声音和缓,面上覆上一副慈祥的笑意,"来,心儿,坐到哀家这边来。"

  崔菀松了口气,起身走到文熙身旁落座,姿态乖巧有礼。文熙看着她在身边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手是温热的,指尖带着佛珠上沉香的余味。"今儿个气色不错,"文熙端详着崔菀的脸,"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谢母后挂心。"崔菀垂下眼帘,"前几日有些春寒,夜里睡得不安稳,这两日暖和了,便好些了。"

  文熙"嗯"了一声,目光又在崔菀的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她直起身,对殿内伺候的宫人们挥了挥手:"都退下吧,哀家同皇后说说话。"姜言带着众宫人鱼贯退出,殿门在她们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偌大的凤仪殿内只剩仪太后和皇后崔菀二人。阳光从高处的窗棂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光影。文熙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又放下,杯底磕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崔菀的眼睛。

  "皇后,"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郑重,"现下这殿内没有外人,哀家呢想同你说说体己话,你可要同哀家交交心才是。"

  崔菀抬起眼,对上文熙的目光。那双眼睛虽然已经有了岁月的纹路,可瞳仁深处依然清澈锐利,像一潭静水深处的暗流。崔菀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念头——今日李钰临上朝前对她说的那些话又浮上心头:"太后若是今日问起什么,你顺应自己的心意,坦然如实交谈便是。"她说那话时握着崔菀的手,手心是暖的,眼神是定的。崔菀想起那个眼神,心里的那点不安便消散了大半。

  "既是交心之谈,"崔菀微微欠身,声音温婉而坦然,"臣妾定知无不言。"

  文熙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听说你昨夜去了华清池?"

  这句话语气问得很寻常,像在问"今日早膳用的什么"一样平常。可崔菀知道,华清池在宫里的地位非同一般——入宫前方嬷嬷便同她讲过那是李钰独处静思的地方,连太后文熙都未曾踏入过。昨夜李钰梦靥,她不放心便跟了出去,无意间知晓了李钰的秘密,而华清池内她对自己的态度,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文熙这样开门见山地问出来,显然不是随口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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